二月廿七，太学的冰化完了。讲堂前的院子积着一层水，水面上漂着去年落下的柏树籽，籽壳裂开，露出里头黄白的仁，麻雀落下来啄，啄一口，抬头看一眼。
廊下晒着被褥，一领一领搭在栏杆上，搭得歪。有人在讲堂里捆书箱，麻绳勒进箱子角，咯吱响。斋舍那头有人在喊，喊谁把借去的《礼记》还回来。
沈砚在门房里问了一句，陆监生在不在。
“在射圃。”斋仆把手往东一指，指完又补一句，“今日不上课，都在收拾东西。”
射圃在太学东墙根，一道土墙围出半亩地。墙根的雪化得最晚，还剩几块，黑着边。靶有三个，草扎的，靶面上箭孔密，孔边上起了一层白霉。地上翻着新土，是有人拿脚趟过。墙头上搭着几根竹竿，竿上还挂着去年秋天扎的草把，草把散了一半，稻草一根一根垂下来。
射圃是太学每月朔望习射的地方。照规矩，监生五日一习，射中三箭的记一次，一年记满十二次，报国子监注籍。墙上还钉着一块木牌，牌上列着去岁的记名，名字底下画着圈，圈有实有虚，实的多，虚的少。木牌被雨打得起了翘，右下角脱了钉，风一过就拍一下墙。
陆晏站在射圃当中，双手拢在袖里，没有坐，也没有去拿弓。
他面前搁着一张弓，弓挂在木架上，弦松了，松成一条弧。弓身是漆的，漆起了细纹，摸上去糙手。他看见沈砚进来，两只手都还拢在袖里，只把下巴朝门口抬了一下，算作招呼。
陆晏先开的口：“沈主事。”
沈砚说，他把那三案的抄件带了来。
陆晏看了他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是不是我不去问，你也要来。”
沈砚把匣子往身侧挪了挪：“你要问，我才来。”
陆晏没有接。他转过身，往墙根那间小屋走。小屋是存弓箭的，门板歪了，关不严，门缝里塞着一块破布。他推开门，站在门边没有进去，让沈砚先进。
屋里暗。只有一个小窗，窗纸破了两个洞，光从那两个洞里进来，进来两道，落在地上，落下两个白块。地上积着灰，灰上有一行脚印，是方才有人进来过又出去，鞋底的花纹还看得清。屋角堆着旧弓，弓胎开了胶，用麻绳缠着；几只破靶摞在一处，最上头那只的靶心被人射穿了，洞边上还翘着几根草。半捆竹竿靠在墙上，竿头削尖了，尖上发黑。最里头立着一个人形的靶子，草绳捆的，头没有了，肩上的绳子断了一股。
梁上挂着蛛网，网上沾着灰，坠下来，坠成一串。墙角还有一只木箱，箱盖上写着“祭器”两个字，字被水泡过，模糊了。箱盖没有盖严，露出一角铜的东西，生了绿锈，锈上落着灰。
陆晏把门带上，从袖里摸出一封信。信封没有了，只剩信纸，纸边磨得起毛，是被人反复摩过。
信折了三折，纸是竹纸。他把信对着窗上那个洞一照，帘纹一道一道透出来。照完他把信放在案上。案断了一条腿，另一头用砖垫着，砖上垫了一张纸，纸角压得很平。
“祖父正月里来的信。”他说，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沈砚把抄件从匣里取出来，摊在案上。三卷，一份一份摊开，摊到第三份，案面不够宽，他把最上头那一份挪了挪，压住第二份的角。纸放久了是凉的，摊开一会儿才软。
陆晏没有看抄件。他先看的是信。
“《三案对照》我读了三遍。”他说，“第三遍，有一处对不上。”
沈砚问是哪一处。陆晏没有立刻答，他把信纸的折痕捻了一遍，捻到第三折才松手。
陆晏把信往前推了推，推到抄件旁边：“卷宗上的日子，比信上的日子早。”
他把信展开，指头压着中间一行。那一行写的是：六年冬，三事并举，已饬有司存之于档。
“三事并举，是九月。”陆晏说，“存之于档，是冬。”
沈砚把抄件翻到第三份，翻到缺页那一处，把纸对着窗洞的光。
“三个月，够不够把三卷卷宗拆开，抽走几页，再补上。”陆晏说。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纸翻过来，让背面也对着光。
“是不是……”陆晏说到这里停了。
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，手指悬在案上，悬着不落。停了一会儿，才落下去，在案面上叩了一下。叩得很轻，案上的灰跳了一跳。
他把手收回去，垂在身侧：“是不是只要补得好，就没有人看得出来。”
沈砚把纸凑到窗洞边上，让他看纸背透出来的纹。补的那一页，帘纹比前头的密，一道挨着一道，数得出来。他说，补的纸比原来的新，纹对不上。
陆晏问，那为什么两年没人看。问完他把手拢回袖里，站着没有动。
“看的人先看有没有缺。”沈砚把纸放平，“没人翻过来看。”
陆晏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窗边，从一个破洞里往外看。外面有一群麻雀落在那块剩雪上，啄两下就飞，飞起来又落。廊下有人在搬书箱，两个人抬，抬到台阶那儿歇了一回，箱底在石阶上磨出一声长响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窗外：“我祖父待我不薄。”
沈砚没有接这一句。
“太学三年，我读的东西，一样一样都是他挑给我的。”陆晏背对着他，“他挑的东西里头，有一半是对的。”
沈砚替他数了一遍：“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，我今天才知道。”
他说完，从袖里又摸出一本册子。青布面，比手掌大一点，边角磨白了，磨白的地方起了毛。他翻开，翻到某一页，指头在上头按了按，按完合上，塞回袖里。
沈砚没有看见那上头写的字。
“我问一句。”陆晏转过身来，“你可以不答。”
“若我替你找那两页，你要么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洞里有风进来，把案上那封信的边掀起来，掀了两掀。沈砚伸手把信按住，按住没有松。屋角那个没有头的人形靶子立在那里，草绳从破口里露出来，一根一根支着。
“你先答我一句。”沈砚说，“那两页，你替谁找。”
陆晏没有答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住了，那一截袖子鼓出一块，鼓起来的地方一动不动。他垂着眼，看自己脚前那块新翻的土，看了很久。土块是湿的，踩一脚就陷下去半个鞋底。
“替陆家找。”他说，“我说不出口。”
沈砚把这三个字替他说了出来：“替天下找。”
“更说不出口。”陆晏抬起头，瞳孔缩了一下，随即又垂下去，“我姓陆。”
沈砚把信推回他面前，推得很正，推完把抄件一份一份收进匣里。收的时候他把每一份的折角都抹平了，抹平才叠。
他抱着匣子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，他停下来，把手搭在门板上，没有推。
他把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：“记下了。”
门板推开，外头的白光照进来，照在案上那封信上，字被光压得只剩一道浅影。
沈砚走出三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院子里那层水被日头晒得浅了些，柏树籽还漂着，有一粒被麻雀啄破了，仁不见了，只剩两瓣壳。
“你若替陆家找，是家贼。你若替天下找，是补阙。想清楚再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