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一,书铺的窗纸新糊了一层。
新纸糊上去,屋里比先前亮。亮的地方看得见纸毛,一根一根立着,逆着光才看得见。旧纸没有撕干净,边上留着半圈,颜色发褐,一碰就掉渣。
陈六坐在柜台后头裁纸。他把一沓纸摞齐,用尺压住,刀子贴着尺边往下走,走到一半停住,把尺往里挪半分,再走。刀口钝了,走到第三刀,纸边起了毛,他把刀翻过来,在鞋底上蹭了两下,再走。裁下来的边条一条一条码在膝上,码成一摞,不扔,留着塞书脊。
铺子里没有别的客人。街上有车过去,木板响,响过就静下来。铺子里一股旧纸味,酸里带霉,闻久了就不觉得。
沈砚进门,把门板又推开一点。陈六抬头看了一眼,先把刀放下,走到门口探出头,往街两头各看了一遍,才回身把门板掩上。
沈砚问有没有东西。
陈六说有,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布包。包是蓝布的,包得方,四角折进去,压得很平。他说这是昨儿下半晌送来的,送来的人不进铺子,搁在门槛上就走了,说初十以前不必回话。
他把布包搁在柜台上,两只手托着底,托到台面上才松开,解开四个角。柜台面上有一层薄油光,是袖子常年蹭出来的。
里头是一册。
手抄的,线装,四眼,线是白棉线,结打在书脊里,外头看不见。封面是素纸,没有题签,也没有字。纸是竹纸,帘纹七道,越靠边越淡,纸边裁得齐,齐得能立起来。
“三卷,她抄了二十六天。”陈六说,“纸是她自己出的。”
他把手在衣襟上抹了两下,又说这一册是她头一回抄给人的。
沈砚把手按在封面上,没有马上翻。
“前头抄过三回。”陈六说,“三回都留在她自己架子上。我这铺子里替她装过两回,函上从来没有写过名字。”
沈砚问这一回怎么给出来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六的手往书脊上摩了两下,“她只说了一句,抄一回,就多一份;多一份,就少一个人看不见。”
沈砚翻开第一卷。他把册子往外挪了挪,挪到光里,手指在页边的窄白上走了一遍,没有按,只让指头悬着走。
字是小楷,一行二十七个,行与行离得远,远得能夹进批注去。页边写得密,行间只留一线白,字挤在这线里,有的挤到正文的脚底下。批注的墨比正文浅,浅得发褐,写的时候笔尖常常停在半空,停完才落。
翻到第三卷,页边的小字稀了,一行一行往下走,走到某一处,空出一段。
“到这处她没有写。”陈六说。
沈砚往后翻。空过一段,又写起来,写得比前头更密。
他把手抄本搁在柜台上,从随身的匣里取出另一部。
那一部是靛青封皮,边角发软,摸着像布。这是陆府送去的那三部里头的一部,只有这一部页边有字。纸发褐,墨也发褐,字口上起了一层白霜,极薄,用指头抹一抹,抹不掉。两本的纸不是一个年份,旧本的纸发暗,暗得发青,揭一页会响;手抄本的纸白,白里带着一点黄,翻起来没有声。
两本并在一处,都翻到第三卷。
旧本的页边写着四个字:此处不通。三个地方,三处不通。
手抄本在同样这三处,都补了字。第一处补了一行,说的是这一条与上一条顶在哪里;第二处补了两行,写的是若照原样办,钱粮该记在哪一栏;第三处补得最短,只七个字,写的是“照旧例,入前栏”。
补的字比批注的字还小,写得慢,一笔一笔都收得住。写到第二处,纸上有两处涂改,涂得干净,只留一道极细的横线,横线上头把新字写上去,看不出原来的字是什么。
两处的字,起笔先顿一下,收笔干净,末笔带出的小尾巴一样短。
“上回记了三样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回不用记了。”
陈六没有接话。他把手从书脊上拿开,垂在柜台边上。
“先生,旧本上写的是不通。”他过了一会儿才说,“这一册上写的是怎么才通。”
“一个人只说不对。”沈砚翻过一页,“一个人说怎么才对。”
铺子里静了。街上有人挑担子过去,扁担吱地响了一声,走远了。铺子里的光从门板的上半扇进来,落在柜台上,柜面上的墨迹被光照得发亮,一道一道,都是几十年磨出来的。
沈砚摸出一张纸,在柜台上抹平。纸上是抄的,抄的是则例房里那一条,四行,末尾有画押。
陈六问这是哪一条。沈砚说,是他立的第七条。
陈六凑近看了看,没有看字,先看纸。他看纸的边上有没有裁齐,看行距,看完才看字。
“先生这一张,四行。”他把手比了比,“那一册,我数过,二十六处。”
“二十六处。”陈六说,“我数了两遍。她写的那些字,一处一处都有数,不重,也不漏。”
沈砚把两张纸搁在一处。一张四行,一张二十六处,搁在一处,薄厚差得很远。他把薄的那一张压在厚的上头,压了一会儿,又拿下来,两张并排摆着。
“先生。”陈六低声说,“这两样,搁在一处,像是一个人做的。”
沈砚说不是一个人。
“是两处补。”陈六把手往纸上一点,又赶紧收回来,“一处补在衙里,一处补在纸上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手抄本合上,翻过来看封底。封底的纸比封面厚一层,四角包过,包角的布磨破了,露出一线纸。
“这一册,我留不住。”陈六说,“铺子里湿气重,纸放不住。您要,就拿走;您不要,我明日给她送回去。”
“拿走。”
陈六应了一声,把手抄本用蓝布重新包起来。包的时候他把四个角一个一个折进去,折得比送来时还平。包完他把布包推回柜台里侧,搁在背光的地方,又抹了一遍台面。
陈六还站在柜台边上,叫了一声先生。
沈砚抬眼看他。
“她这册子,抄了二十六天。二十六天里,她只在铺子门口站过一回。”陈六说,“站了一会儿,问我先生的匣子还了没有。”
沈砚问是怎么答的。
“我说还了。”
说完陈六站着没有动,把布包又拉回来,一手按住,一手去翻函底的夹层。
他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笺,两指捏着,递过来。
笺是素笺,比手掌还小,折过一道,折痕压得很平。展开,字很少。
写的是:先生补账,我补式。同是补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底下两个字:青溪。
字写得小,一笔一笔都收得干净。写到“看不见”三个字,笔尖在“看”字上头顿了一下,墨洇开一小点,没有再描。
沈砚对着光把笺举起来,看纸的帘纹,看完放下来,又看了一遍字。
沈砚问她这一张写了几遍。
“不知道。送来的时候就这样。”陈六说,“折过一道,是折好了才送来的。”
沈砚把笺依着原折折起,折边压平,收进袖里。
他把木匣抱起来,走到门口。门板推开,外头的风灌进来,把柜台上那摞纸边掀起几根,陈六伸手按住。
沈砚走出门板,把匣子换了个手,压在肘上。
袖里那张笺很薄,隔着布,摸得到一道折边。折边压在肘弯里,走一步,蹭一下。街上有风,风从巷口过来,把匣子上的布吹得贴住木头,贴一下,又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