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七,三册抄件送到陆府。
册子是蓝布包的,布角打了结,结打在正面,绳头压在结底下。解开布,三册摞着,线装,纸是吏部的白麻纸,摸着有点涩,边上裁得不齐,有一册的角多出一分,翻的时候会挂手。
送件的是府里的一个长随,进门先把布包搁在门边,没有往案前递。他说这东西在司里抄了三日,抄的人在抄经铺里坐,一天坐到黑,中间只起来两回,起来是为了研墨。
抄手是两个人。前两册的字瘦,横细竖粗,收笔带一点顿;后一册的字肥,横平竖直,像蒙学里描红的底子。同一条则例,两个人抄出来,看着不像一回事。
陆嵩把三册在案上摆开,摆成一排,先看封面。封面上写着年份,一册一年,从承平十一年到十三年,十一年那一册最薄,十三年那一册最厚。十四年的那一条,另抄了一张单页,压在第三册上头。
陆祁站在案前,两只手贴着腿侧。他这一回带了一只小凳来,凳子就搁在门槛边上,搁在那里,没有提进来。府里的规矩,当着太傅的面,谁站着,谁说话。
陆嵩问抄了几日。
“三日。两个人抄,一个抄前两册,一个抄后一册。”
“字不一样。”
“后一册的抄手是雇的,一页三文。”陆祁说,“司里的书办不肯抄,说手上有活。”
陆嵩翻到第一册的第一页。第一页是承平十一年三月的一条,只四行:驳文须具三栏,经手、验收、领银,缺一栏不入册。三栏底下画着三个小方框,方框是抄手描的,描得歪,一边高一边低。
他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停,往后翻。
第二册翻得快些,翻到一半,慢下来。承平十二年二月那一条:凡驳回之件,隔十日覆看一次,覆看的人另签,不签者以未覆论。这一条的页边有一道指甲划的印,划得很轻,纸面起了毛。
他把这一页翻起来,看了看页边的押,问是谁画的。
“钟郎中。”
“钟郎中画了几条。”他自己接了一句。
“六条,第七条是正月里贴的,画押的也是他。”陆祁答。
陆嵩没有接话。他把第三册抽过来,翻到九月那一条:待核之件,簿头写日子。再往后,是十三年的四月:退文留底三年。这两条都短,一条两行,抄手抄得挤,两行挤成一行半,行与行之间几乎贴着。
最后是那张单页。单页抄的是正月里贴出去的那张,字比册子里的大一号,抬头留两格,末尾照抄了画押的那个小字,押画得很小,抄手描了两遍,描成一个黑点。
陆嵩把单页搁在第三册的封面上,两只手压着,压了一会儿。封面是蓝布,布面凉,压久了能觉出布底下纸的硬。
他把这三册从头数了一遍。数出一条,指头在册边上按一下,按完把指头抬起来,看纸上有没有留下印。三册的纸不一样,前两册按不出印,第三册按出一个浅窝,窝边起了毛。
“七条。”
“两年七条。”他把三册往前推了推,“一条一条,都是往纸上添的。没有一条是往纸上抹的。”
陆祁抬眼:“父亲,添一条,算什么要紧事。”
“抹一条,往后没有人知道原来是什么样。添一条,往后就有人照着办。”陆嵩说,“抹是拆,添是砌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廊下有风,从窗缝里挤进来,把单页的角掀了一下,陆嵩伸手按住,按得很轻,怕把纸按出折。
这三册的纸不一样。前两册的纸同一年进的库,颜色一样,都发黄,黄得匀;第三册比前两册白,白得发青,是近两年的纸,纸浆粗,翻的时候掉毛,掉在案上一点一点,扫不干净。
“雇的抄手,抄完往哪里去了。”陆嵩问。
“回西市的抄经铺。他平日在庙里替人抄经,一页两文,抄则例给三文,他抄得快。”
陆嵩问抄的人知不知道抄的是什么。
“不知道。他认字不认事,抄到‘驳’字,他问是不是砍。”陆祁说。
陆嵩把三册重新摞好,摞的时候把边对齐,对得很慢,对齐了才松手。案角砚里的墨已经干了,干出一层皮。
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在砚池里蘸墨,在砚沿上刮了两下,翻到第一册那条三栏的页边。
他没有写字。他用笔尖在页边上划了一道竖线,划得很短,像一撇。
第二册那一条,划一道。第三册那两条,各划一道。单页那一条,划一道。划到第六条,他停了停,把笔提起来看了看笔尖,又落下去,划第七条。
七道竖线划完,页边上排成短短的一列,长短不齐,最后一道比前面几道都短。
他把笔搁下,看着那一列。
“这些例,都是往纸上添的。”他说,“添到第七条,就不一样了。”
陆祁问是哪一处不一样。
“前六条,都是补。补一栏,补一个日子,补一次覆看。”陆嵩说,“第七条不是补。第七条的底下,是一条行了七年、被人加半行小字做空了的旧例。他把那半行小字挑开,让旧例重新活过来。”
陆祁的视线落到单页上。他的笑意还在脸上,眼睛却眯了一下。
“活过来的例,比新立的例难办。”陆嵩说,“新例可以驳,可以说没有先例。旧例驳不得,它本来就该在那里。”
陆祁问到这一条怎么办。
陆嵩没有答。他把三册并到一处,捏住书脊,往案上一按,按得书页齐齐地错开一点。
“他不是在争功。”他说。
陆祁等着下文。
“他在立式。”
这一句说完,屋里没有人接。案上那盏灯的焰子细,光只落在册面上,照出一层薄薄的黄。他把灯往册子跟前挪了半寸,光贴上纸面,纸上的毛立起来,一根一根看得见。
陆嵩提笔,在这一列竖线的旁边,添了四个字。写完把笔搁回笔山,笔杆搁得偏了,他没有扶正。
那四个字写得很小,比册上的字小一半,挤在页边的窄白处,挤到字脚碰到竖线。写完墨色还浮在纸上,笔画的边沿留着一道亮痕,风从窗缝里进来,那亮痕也晃。
他在那四个字上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往灯下又推了推,推得纸边正好压在光里。册子推过去,案面上留下一道印,是蓝布底下的灰蹭出来的。
“前六条,可以一条一条驳,驳到明年,驳到他任满。第七条驳不了。”
陆祁说驳不了,那就让它不办。
“不办,是让它悬着。悬着的例,比办了的例难拔。”
陆嵩把册子合上。合的时候他用手掌压住封面,压了一会儿,才把手移到册背上,按着,没有松开。
“这样的人,用不动,也杀不得。”他说。
陆祁站着没有动。
“只有一样东西治得了。”
陆祁问是哪一样。
窗外廊下那盏灯点起来了,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案沿上,是一条窄长条。灯芯有点长,光晃了一下,又定住。
陆嵩按在册背上的手紧了紧。廊下有人在走动,灯从窗纸上过,一条黄光从东头滑到西头,滑过去了。
他没有答这一句。他把按着的手掌翻过来,掌心朝下,压得更实了一些。册子的封面被压出一片暗,暗的形状是方的,印在蓝布上,抬起来就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