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里,陆嵩把案上那叠纸挪到了左手边。
右手要写字,纸搁在右手边,翻的时候胳膊肘会带过去。纸挪到左边,翻一回,看一眼,再搁回原处。挪过三回,案面上就磨出一小块亮,比别处光。那块亮正好在他的手底下,写出来的字,投的影子也落在那里。
陆敬之进来的时候,天刚过晌午。窗外的老槐还没有发芽,枝子上挂着雪,雪化了一半,露出来的那一截是黑的。风一过,枝上的雪就落一阵,落在窗纸上,声音很轻。
院里扫过雪,雪堆在墙根,堆成一条,堆到人腰那么高。院墙的北面还是白的,南面化了,露出墙皮,墙皮上有一道水印,一道比一道低。
他站在案前下首,两手交叠着拢进袖口,先叫了一声父亲。陆嵩没有抬头,只把手往案上一按,示意他说。
陆敬之先报了一件外头的事:“清吏司那张则例,贴了十六天。”
陆嵩嗯了一声。
“签押簿上,十一个名字。”
报这一句之前,他从袖里摸出一张纸,两只手展开,展开的时候纸响了一下。纸上抄的是签押簿那一页,十一个名字按日子排下来,排得齐,后头用朱笔点了一下。
陆嵩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陆嵩问是哪十一个。
“两个是则例房的书办,三个是考功司的,六个是别司来抄的。”
陆嵩问抄的怎么签。陆敬之说,抄完顺手签的,签得不齐,有两个签在行外头。
那张则例贴出去头三天,廊下没有人站。第四天起,有人站到告示牌底下看,看完走开,走开的时候回头再看了一眼。到了第十天,别司的人来了,来了不签,抄一份带走,抄的时候把纸按在膝盖上,抄得很慢。
“这算不算有人照着办。”陆敬之说到这里,停半拍。
陆嵩看着案上那叠纸,看了一会儿。
陆嵩把笔搁回笔山:“算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去,屋里静了。廊下有人走动,脚步声从东头过来,走到窗下,又往西头去了。老槐枝上的雪又落了一阵,落在窗纸上,簌簌地响。
陆敬之把袖口往上提了提,又放下来,两只手仍旧拢着。
陆敬之把袖口放下来:“父亲是不是在等他出错。”
“我等了两年。”陆嵩说,“他没有出错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。说完他自己也停了一停,停的时间比平常长,长到廊下那阵脚步走完了,屋里还静着。
把这两年的事摊开看,其实什么也没有。递过去的帖子退了,送去的三坛酒在门槛外搁了一夜,第二日封条还在,岁末考功司要给他报一阶散官,都省驳了,他一趟没跑。帖子的回执上没有他的名字,酒的封条上没有拆过的痕,都省那一趟,他连门房都没打点。
陆嵩把镇纸挪到左手边,压住纸角。他手背上的皮薄了,青筋看得清,一根一根从腕子上过。
“他要官,早就有了。他要钱,那三样东西能卖三千两。”陆嵩说,“要报仇,第一年就该动。他没有动。”
陆敬之抬眼看了看那叠纸,问那三样是不是真能卖三千两。
“城南的当铺肯出这个价,他没有去。”
陆敬之把这句话放下去,没有接着问。他看着案上那叠纸,纸角整齐,麻线绷着,绷得很紧。
陆敬之到底还是问了:“那他剩什么。”
陆嵩没有马上答。他从案边拿起一只镇纸,青石的,压在手心里。镇纸边上磕了一个缺,缺磨得圆了,摸上去不扎手。这缺是他三十年前磕的,磕在什么地方,他自己也记不清。
他这才开口:“他剩一个人要护。”
陆敬之问是谁。
镇纸在案上放了一会儿,底下的纸角被压出一道痕,痕很浅,抬起来就散。
陆嵩把镇纸按了一下:“不知道,或许是下一个他。”
陆敬之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窗外那阵雪落完了,院子里的青砖露出来,砖缝里嵌着去年的枯叶,被雪水泡软了,贴在砖上,扫不起来。
“我十七岁那年,跟父亲从洛南进京,路上走了十九天。”陆嵩说。
陆敬之抬起头。这一段他听过,听过不止一回。
“我看见衙署的门锁着,锁上长了草。仓房的门开着,门口堆着空口袋。”他说,“县令被人架在马上,从城门推出去,人还在马上,鞋掉了一只,没有人替他捡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停。停的时候把手里的镇纸翻过来,让缺角朝下,压住案角一张纸。
“那年我记住了三样:锁,袋,马。”
陆敬之没有说话。这三样父亲说过,也写在《荒政手记》的边上,边上用朱笔圈过,圈画的不是圆的。
陆嵩说乱平之后朝廷怎么处置,这个陆敬之背得出。
“以七家守土之功定论,并下诏,铨选钱粮刑名,仍以门第乡望为断。”
“从那年到今年,四十五年,没有出过第二回。”
这话说完,窗外有一阵风,把老槐上残雪吹落一片,粘在窗纸上,化开一小块。
“父亲,现在不是那时候了。”
陆嵩应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”
陆敬之往前半步:“那父亲还守。”
陆嵩把镇纸搁回案上,搁的时候把它推正,缺角朝着自己。
案上的灯焰跳了一下。灯芯该剪了,剪子搁在笔筒边上,他没有去拿。
陆嵩把镇纸推正:“我怕的是没有族的人坐到堂上。”
陆敬之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一个人没有族,只有自己。做一件事,不必问谁;做得对,是运气,做错了,也没有人替他兜。”陆嵩说,“四年一任,任满就走。走的时候,那个县还是那个县,人换过了,册子还在,册子上那几行字,谁写的,谁也认不出。”
他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往下落,落一句,指头在案沿上按一下。
“他有父母,有儿女,寒门的人也有。”陆敬之说。
陆嵩应了声:“我知道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案上那盏灯的油见了底,焰头矮了一截,光往回收,收到案面那一小块,那一小块正好落在纸上。
陆敬之把袖口又摸了一下。他的袖口磨薄了,边上起了毛,摸的时候毛压在指头底下,摸完又弹起来。
“我不是没有想过。”陆嵩说。
陆敬之站在下首,手在袖子里没有动。过了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低下去:“父亲读了他两年。”
陆嵩把左手边那叠纸按了一下。
“我读了四十年人。这一回,我读得慢。”
陆敬之躬身,没有再问。
“去,把清吏司近三年的则例,给我抄一份。”
陆敬之应了声,问抄几年的。陆嵩说三年,三年够看了。
他说完这一句,把左手边那叠纸往前推了推,推到案心。纸在案面上涩涩地响,推到一半停住,又推了一下。
陆敬之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门轴响了一下,声音在廊下拖了一段,走到尽头才断。
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,一盏,黄纸罩子,光从纸里透出来,照到门槛上。他的影子从灯下过去,影子短,走过去就没了。
案上那一页纸还摊着。陆嵩把镇纸压上去,压住纸角。纸角有点翘,他又往里推了推,推到纸边与案沿齐,推完把手拿开,那只手在案面上停了一会儿,才收进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