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门口的土冻得起了壳。
霜下过一夜,石阶上凝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滑。门房在门里拢着一只炭盆,盆里的炭埋进灰底下,只透出一线红。他不时把手伸到盆口上翻一翻,翻完就缩回袖里,两只手夹在腋下,肩膀缩着。
廊下那块告示牌还立着。左边贴的是岁末考成的日子,右边贴的是初七那张则例,下边被风掀起一角,掀起的地方冻硬了,按不下去。
阶下站着一个人。
他站在第二级上,不上不下,正好站在门房看得见、值房里看不见的那个位置。青布棉袄,袖口露出一线绿绸,颜色洗得发灰,沿口起的毛结成小球。腰上挂一块绿玉牌,系的黑绳用蜡收过口。鞋是新的,鞋面上溅了泥点,泥干透了,结成小片,脚一动就掉渣。
沈砚从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。走过照壁,他看见阶下的人,脚步没有停,也没有加快。
走到跟前,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。帖子没有封套,不系红绸,递出来的时候两只手齐着,递到胸口那么高,不再往上。
“主子说,这是第三张。”
沈砚接了。
帖子是竹纹笺,比前两张薄。折了两折,折痕是白的,白得发亮,是折过许多日子的那种白。纸上有极淡的檀香,香走了一半,剩下的压在纸里,要凑近才闻得出。
他把帖子展开。
帖上只有一行。落款也只有一个字。
嵩。
那一行写的是五个字:那三物,收好。
字压得紧,笔画收得干净,起笔不重,收笔不回锋。写这五个字的人,手底下没有一点迟疑。纸背透出字的影,影很淡,一笔一笔看得清,没有一处是描上去的。
沈砚看完,把帖子照原折折回去,两道折痕对齐,用指头压了一下,压平。
他扬声,把薛敬叫来。
薛敬从值房出来,走到廊下,先看了一眼阶下站着的那个人,才转过脸来。他开口前先咳了一声。
“相公。”
“取收发簿。”
薛敬的手在袖口上摸了一下。
“这一张也入?”
“入。”
薛敬没有再劝,转身去取簿子。这簿子他抱了三十年,一年一本,一本抱到年底封起来,再换一本新的。往年抱起来都是平的。这一回他抱起来,觉得比往年沉一点。
簿子在西墙那一张小案上。黄纸包背,包背的纸角卷了,卷起的地方用浆糊粘过两回,粘的地方发硬,一翻就响。
他把簿子抱到案上摊开。簿子厚,翻到中间自己断开,断在年前封库那一页上。
再往后翻一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一百五十那一号,已经写好了。
日子栏空着。事由栏里写着四个字:私帖一件。字是别人的,写得比簿上别的字小一号,行却压得很正,贴在这一栏的下沿,两头都不出头。
墨还浮着。
薛敬抬起头,看了沈砚一眼,脸白下去。
沈砚把簿子端到窗下。窗纸糊得厚,进来的光是灰的。他把簿子侧了侧,让光斜着贴上纸面。
一百五十这一号的墨,边上还有一点亮。可是从一百四十九到一百五十,中间没有空行。
一百四十九是腊月廿三的,事由两个字:封库。
他把簿子往前翻。一百四十八是腊月廿一的,收文三件;一百四十七是腊月二十的,移文一件。日子一格一格往前排,字一排比一排旧。翻到腊月十八,那一号的墨已经沉到纸里,纸背透出一层淡影。
翻回来,一百五十这一格的日子,还是空的。
“封库那天,簿子就收了。收了簿子,谁也不能再往上写。”
沈砚问:“谁收的。”
“我收的。我上的锁。”
他把手在袖里攥起来。
“锁是好的。钥匙在我腰上,一天没有离过身。”
“那就不是锁的事。”
薛敬的嘴张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“这一号,是封库以前写上的。”
廊下有风进来,把案角一张废纸吹得抬了一下,又落下。
“封库以前,帖子还没有来。”薛敬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。
“帖子没有来,号先来了。”
薛敬回头看了一眼门口。门开着,阶下那个人还站着,没有走,也没有往里看。
他把案上一张旧纸的角捋平,捋了两下,纸角翘回去,他又捋。
“这一号,是谁写的。”
“写字的人知道。”
沈砚把簿子合上,手指按在封皮上。右眼有点发涩,他闭上,用指头按了按眼角。
他把簿子推回案面:“先填日子。”
薛敬研墨。墨是现研的,水放得少,磨出来的墨稠。他把笔尖在砚池边上刮了两下,落笔写日子。日字第一笔斜出去一点,他停住,用指甲把那一笔刮了,重写。两个字写完,他把笔搁下,退了一步,看自己写的字。
“填今日?”
“填今日。”
沈砚把帖子收进匣子。
匣子里原来有两张,一张是腊月里的,一张是后来的。他把这一张搁在最上头,三张压在一处,一张比一张薄。最底下那张硬,两个指头捏着能立起来;中间那张软了些,边上有一道折;最上头这一张软得贴在指头上,要整只手掌托着才不卷。
匣盖合上,铜扣扣住。扣子有点紧,他按了两次才按进去。
阶下的人还站着。沈砚走到门口,那人这才抬手,拱了一下。
“主事还有话么。”
“没有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,退下半级台阶。退下去以后,他把两只脚在地上蹭了蹭,蹭掉鞋面上的干泥,蹭完才转身走了。
沈砚看着他在照壁那头拐过去。拐过去以后,只剩那一线绿绸的颜色在墙根下面动了一下,也没有了。
午后,值房里的人散了。窗上的霜化成水,顺着窗棂往下淌,淌到窗台上一道槽里。他把《缺册簿》从抽匣里取出来,翻到最后。
外联那一格,头一行是他十月里写的:承平十三年十月。云中。
底下空着,空到格底。
格边留着一寸空地。他抽出那把竹尺,压在格边,在那一寸里添了四个小字:正月初五。
写完他看了看,把尺收进笔囊,笔搁回笔山。
“外联那一格,要不要记一笔。”薛敬在门口说。
沈砚摇头:“不记。”
“不记,往后怎么知道晚了几天。”
他把簿子往案心推了推:“日子在格边,我自己看得见。”
他把簿子翻回前头,翻到写三物的那一页。页眉上有半行空。
他提笔,在页眉上写了两行。
人来问物,不动手。
他在等我先动。
写完他把墨吹了吹,吹到不洇。
薛敬进来添炭,手里托着一只小簸箕。
“厨房就剩两块,一块整的,一块碎的。”
“碎的给我。我屋里那盆底漏,整的搁不住。”
薛敬把碎的那块搁进他盆里,搁的时候很小心,怕碎渣掉在纸上。搁完他没有走,站着看了一会儿盆口,才开口。
“这一号的事,要不要跟钟郎中提一句。”
“提了他也管不了。”
薛敬把簸箕往门后搁,没有再问。
薛敬不吭声了。他把簸箕搁在门后,回身把簿子抱起来,抱回西墙那小案上,放平,封面朝着里,压上那方旧砚。
放完他站在案前,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擦,回过头。
“相公,这一号入了簿,往后人家说起来,就是沈主事收过太傅三张帖子。”
沈砚把铜扣上的灰抹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他说。三张帖子,三个号。一条例,一个号。看哪个先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