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猜着了，猜着了。”有人在灯棚底下喊。
柳无咎从棚子里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捏着半张裁坏的灯纸。“谁猜着了，说给我听。”
“缺一页嘛。一册书缺了一页，你说算不算有这人。”
“算。”柳无咎说。
“那谜底就是有。”那人把手一摊，“这有什么难。”
“算有？”旁边一个老汉把脖子往前伸了伸，“缺一页，缺的那人就没有了，怎么算有。”
柳无咎说：“那是没有。”
“也不对。”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挤进来，仰头看那盏灯，“缺一页的书，还是这本书。缺的是谁，得看缺的是哪一页。”
柳无咎在棚子里笑了。“这话说得比谜底好。”他把那张裁坏的灯纸叠了两折，塞进袖里。“可惜也不是谜底。”
书生摇摇头，走了。老汉也走了，走的时候还在念缺一页缺一页，念着念着被后头的人挤开了。
灯棚是竹竿搭的，四根立柱，顶上横两根，灯就挂在横竿上。棚子只有一人多高，人进去要低头。棚里的桌上搁着灯纸、竹篾、一小罐糨糊，糨糊罐上盖着一片瓦，瓦上压着一块石头。
那盏方灯挂在棚子正中，四面糊纸，纸上有字，字是他自己写的，写的是缺一页，算不算有这人。字写得不好，横不平，有一笔还洇了。灯底下吊着一截红穗，穗子褪了色，成了浅粉。
上元这一夜，河沿的灯从桥头一直挂到水门，隔三步一盏。灯下有人摆摊，卖糖的、卖面具的、卖纸灯的，摊子挨着摊子，人挤得走不动。卖糖的摊子前支着一口小锅，锅里的糖稀拉成丝，丝一凉就脆，孩子接了就往嘴里塞。河上冻着，冰面被人踩出一条道，道上有孩子在跑，跑过去，冰底下响一声，响声从冰这头传到那头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底下敲。桥是石桥，桥栏上结了霜，霜上有人写过字，写过又被人抹了，抹的地方还是看得出一道白。
沈砚站在灯棚外头，没有进去。
柳无咎看见他，隔着人招手。“先生可算来了。”
沈砚走过去，站在灯棚底下，抬头看那盏灯。
“先生也猜一个。”柳无咎说，“猜着了，这盏灯送先生。”
“这谜是我十月里编的。”他把灯绳往上提了提，“那天我在书铺门口听见两个人说话，一个说这册子上缺了一页，一个说缺一页不算缺人。我回来想了三天，想出这七个字，挂上去，挂到今天，没有一个人猜着。”
“缺的那页，得补上才算。”
柳无咎的手停在灯绳上。灯绳是麻的，系在棚顶的竹竿上，他一停，灯就在半空里晃了两下，晃得灯上的字也跟着动。
“先生，这不是谜底。谜底是有，或者没有。”
“补上的那页，署谁的名。”
这一句不是柳无咎问的。
声音从灯棚那头过来，不高，字咬得清，像念一页校过的书。隔着两排灯，一个女子站在那里，手里提着一盏走马灯。灯在转，转得慢，灯面上糊的是纸，纸上有字，字是行款，一行挨着一行，横平竖直。
沈砚没有回头看她。他先看的是那盏灯。
灯面上的行款，行距宽，字距匀，抬头留两格，落款靠右。这种行款他见过一回，在书铺，隔着一层柜台，是陈六从木匣里取出来的一页纸，纸上的行款也是这么写的。陈六当时说过一句话，说这位女先生校书，一字不合，整页重抄。
他伸手在袖里摸了一下，摸到那颗铜扣，捏住了。铜扣的边没有锉平，捏久了硌手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灯在她手里转，转过一面，那一面上的字换了一行，还是行款。走到第三面，灯慢下来，纸上的字看得清了，是一个“式”字，只写了一半。
“那一页的行款，是你定的。”
她看着他，点了一下头。
头点得很轻，点完就低下去，看她手里那盏灯。她的手腕上有一只银镯，素面的，没有花纹，镯子在灯下泛着一点白。灯笼的光落在她手背上，手背上很干净。
灯市里人挤过来，把两排灯之间挤出一道缝。她身边的人催她走，她就转身了。转身的时候走马灯歪了一下，灯影落到桥栏上，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，移过半尺。
“那是谁家的。”柳无咎凑过来问。
沈砚答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先生说不知道，那就是知道。”
沈砚没接这句。他抬头看那盏方灯，灯上的字被风吹得动了动。纸糊的地方有一处没糊严，风从那儿进去，灯焰歪了一下，又正回来。
柳无咎把灯绳解开，要把灯取下来。
沈砚伸手按住灯绳：“不用。”
“先生说这是谜底。”
“不是谜底。是一句话。”
灯棚底下的人散了些，又聚了些。有个卖面具的挑着担子从人缝里过去，担子两头的面具撞在一起，响得闷。
回西桁坊的路上，陈默跟在后头。他走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先生，方才那一句，问得不轻。”陈默说，“先生答不上来。”
“答不上来。”
“那一句问的是署名。”陈默说，“先生补了两年，补的页没有一页署过名。”
沈砚应了三个字：“没署过。”
陈默把纸灯换了一只手，灯里的蜡烛晃了一下。他提着灯走在前头半步，走了一段才接一句，说那往后署不署。沈砚没有答，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，盖住手背。他把手里的纸灯换了一只手，灯里的蜡烛晃了一下。
到了家，沈砚没有点灯。他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让屋里的炭气散一散，才在案前坐下，翻出《缺册簿》。
簿子里夹着一叠页。这两年他补过的页，一页一页都夹在这里，有的是抄的，有的是从别处对出来的，有的只有半行。纸有新旧，旧的是从别处拆下来的，边上还留着原来的针眼；新的是他自己裁的，裁口不齐。
他把这一叠摊在案上，摊成扇形，一页一页看过去。看到一处，纸角上有个旧折痕，折痕里嵌着一点灰，他用指甲把灰挑掉，才往下翻。
他取了一支最细的笔。笔是兔毫，笔尖只剩三根好毛，写小字还成，写大字就散。笔在砚台上舔了两下，舔到尖上聚起一点墨珠，才落笔。
点得很小，比芝麻还小。点完他把笔提起来看，看了一会儿，翻到下一页，又点了一个。
一页一页点下去。有的页角已经旧了，点上去的墨洇开一点；有的页角是新裁的，点上去的墨浮在面上。点过的页不写字，不打押，不落款，别人翻到，只当是墨渍。
点到第十几页，他的手停住。这一页的页角折过，折过的地方有一道旧痕。他点的位置偏了半分，没有点正。
他没有重描，把笔放回去，把这一叠页收起来，夹回簿子里。夹的时候他把那页折过的一页放在最上面。
收完他坐着没有动。窗外有人在放灯，灯从河沿那边升上去，一盏，两盏，升到墙头那么高，就看不见了。
上元这一夜，宋氏的灯楼搭在街对过，比柳无咎的灯棚高出两丈。整面墙都是灯，灯排成行，行与行之间用竹竿隔开，竿上缠着红绸。灯楼上题四个字，是描金的：铨选清明。
那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宋氏贺上元。金屑被风吹下来一点，落在灯下的雪上，亮一下，就没了。
沈砚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四个字。风从街那头过来，把灯楼上的灯吹得齐齐晃了一下。
灯楼底下有人抬了抬手，竿上的红绸往下退了半尺，正盖在写着宋氏贺上元那一行上。
红绸停在那儿。四个描金的字，底下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