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知予来的时候带进一身雪。他没有打伞,肩上落了一层,进了门先站在门口抖袖子,雪落在地上,化成一摊水,水渗进砖缝,渗得很慢。他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纸包,纸包成三角,包纸上有油,透出一小块深色。
“沈兄,外头在传一句话。”他把纸包搁在桌上,解开纸角,里头是栗子,还热着,“路上买的,糖炒的,你先吃。”
沈砚给他倒了水,碗推到他面前。温知予没有坐,两只手撑着桌沿。他的鞋也湿了,鞋帮上的雪化了一半,湿痕从鞋面爬到鞋腰,在那里停住。
“茶楼里传了两天了,从东市传到西市,越传越细,今天早上我去买纸,连纸铺的伙计都在说。”
沈砚把炉边的陶壶提起来,倒水的时候壶底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“传什么。”
“说清吏司有人写了疏,要动举荐之制;有人说见了疏稿,一共四页,写的是三个谁核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窗外雪落在瓦上,落满了从檐口往下滑,滑到一半冻住,挂成一条白。屋里那只炭盆烧得半明半暗,盆沿上搁着一双铁筷子,筷子尖烧黑了,黑里透出一点旧铜色。
四页,三个谁核。这两样东西只有两个人知道。一个是他自己,一个是薛敬。薛敬在旁边研墨,研了六回,抄了那三个问,抄到第三个核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。可薛敬不会往外说,薛敬连签个名都要把最后一笔描一道。
“沈兄,你递不递。”温知予终于坐下,坐下就伸手去拿栗子,指甲在壳上掐了一道,“这是好疏,三个谁核排下来,中正台就没有一处是自己核的,这一疏递上去,哪怕驳回来,也算在朝上留了一个印子。”
沈砚把桌角那包栗子往桌里挪了挪。“不递。”
栗子壳裂开,他把壳掰成两半,一半搁在桌上,一半还捏在手里。仁是黄的,咬开的地方冒起一点热气,热气在冷屋里看得见,往上飘了半尺才散。
温知予把手里那半片壳放下。“为什么。”
沈砚从案头取过一张纸,递给他。纸是清吏司的官纸,左边印着窄边,右边没裁齐,边上还带着纸毛。纸上抄的是乡评须两人签押八个字,底下一行是请自本月起复行,落款处有钟郎中的押,押很小。
“这个已经递出去了,昨天午后贴的。”
温知予把纸接过去,一手栗子一手纸,看得不方便,就把栗子放下,用袖子把手擦了才接。他看了一遍,又从头看一遍。
温知予的指头在纸边上磨了两下。“这算什么。”
“这算一条。”
纸背一片空,角上粘过一小块胶,早已揭了,留下个比纸深的印子。
温知予把纸放回案上,放得有点重,纸角被栗子壳压住,“一条则例。沈兄,一张则例贴在廊下,风一吹就卷边;下一任郎中上任,一句不便就能停回去。你的疏不一样,疏是往上的,是留档的。”
“承平二年也有人这么想,那一条则例也是往上的,也留了档;留了七年,后头坠了七个字。”
温知予把纸举高了一点,凑到窗光下。“什么七个字。”
“暂行停签。”
雪落在窗纸上,落在贴着窗纸的那一面,化开,把窗纸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温知予的手停在纸上。他把那张纸又拿起来,这回看得慢,看到落款处那个小押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七年。我昨天把它翻出来,今日贴回去。廊下那张纸上有钟郎中的押,有日子,有人签了第一个名。这不是风一吹就卷边的东西,这是一条本来就在册上的规矩,被谁按住了七年。”
温知予站起来走到窗边,站着看外头的雪。雪下得比刚才密,院子里的青砖已经看不清缝了。他站在窗边剥第二个栗子,剥得很慢,壳上的糖沾了一手,他没有擦,剥完的壳捏在手里,捏扁了。
温知予没有回头。“沈兄,你一年能立几条。”
沈砚答得没有停顿。“一条。”
温知予把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,掰到第四根停住。
“一年一条,你今年二十八,做到六十,三十二年,三十二条,三十二条够做什么。”
“一条不是一条。乡评要两个人签,这是第一条;往后每一条,都要从这一条上长出来,第一条立住了,第二条才有人敢议。一年立一条,十年十条,十条在册,就是一套,一套在,下一个沈砚就不用等七年。”
温知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,手心里全是雪水,他也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。
“那要是第一条就立不住呢。”
“立不住,明年再立。”
温知予把捏扁的栗子壳扔进壳堆里,又追问一句。
炭盆里的灰被风带起一点,飘到案沿上落下。
“后年再立。这张纸贴出去,我算过:廊下走过一百个人,九十个人不看,八个人看一眼就走,两个人会记住;记住的这两个人里,有一个将来会用到它。够用了。”
温知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炭盆里的炭塌下去半块,底下一线红露出来,红了一下就暗了。
温知予把碗沿上的水抹了一道。“沈兄,你算得真细。”
“算细了才敢贴。”
温知予笑了一下,笑得不好看。他的靴尖上沾着雪,雪化了一半,靴面的布已经湿透,颜色深了一大片。他回到桌边,把碗里的水一口喝了,喝完把碗搁下,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。
“我劝不动你,我也不劝了,我只说一句:你什么都算得住,就是没算过自己。”
沈砚没有接这句。他伸手把温知予剥了一半的那颗栗子拿过来,指甲掐进壳缝,掰开,把里头的仁挑出来,挑得很干净,一点壳屑也没带。他把仁放在温知予面前。
温知予看了一眼那颗栗子,没有吃。
他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半,雪灌进来,落在门槛上。他站在门槛上停了停。
“沈兄,你什么都忍得住。我怕有一天,你连自己都忍没了。”
门关上。院里静下来,只有雪落在瓦上的声音,细,密,一层压着一层。
外头有人家的门响了一声,响完就没有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才起身,把桌上那堆栗子壳往桌子中央推了推,推到纸包旁边。他弯腰把书箱从床底下拖出来。箱子是柳木的,盖上裂了道缝,缝里积着灰,灰已经发白。他把箱盖掀开,掀到一半停了一下,才把里头那一叠旧纸取出来。
最底下压着半页残纸。纸边发软,是七年的体温焐出来的软;字迹已经淡了,淡到要凑近才认得出是几个名字。他捏着纸的两个角,看了三息。右眼又花起来,纸上的字重成两层,他把纸放下,闭上右眼,等那一阵过去。
他把半页纸压回箱底,把那一叠旧纸叠回去,盖上箱盖。箱子往床底下推,推到一半卡住了,卡在床腿上。他没有再推,就让它卡在那儿。
桌上那堆栗子壳里,有一颗还热着,壳缝里冒出一点白气。箱子卡在床腿上,卡得歪了,箱盖合不严,缝里露出一角发黄的纸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