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苏挽靳到了片场。
她穿着自己的衣服,一件米色风衣,头发松松地挽着,看起来很随和。
她跟陈导打了招呼,又跟几个主演寒暄了一圈,最后走到阮青釉面前。
“青釉妹妹,”她笑着说,“昨天那场戏我听说了,陈导夸你了?”
“没有,”阮青釉说,“陈导对谁都那样。”
苏挽靳笑起来:“你倒是谦虚。我看了你试镜的片段,演得真好。你以前学过表演?”
“没有,”阮青釉说,“就是自己喜欢。”
“那真是天赋。”苏挽靳拉着她在旁边坐下来,“你知道吗,我刚开始演戏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天天被导演骂。后来慢慢磨出来的。你比我那时候强多了。”
阮青釉看着她。
苏挽靳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很真诚,语气很温柔。
就像一个大姐姐在跟妹妹分享经验。
阮青釉记得,以前的苏挽靳就是这样。
林微漾刚认识苏挽靳的时候,苏挽靳就是这样对她笑的。
“苏老师,”阮青釉说,“你入行多久了?”
“快十年了吧。”苏挽靳想了想,“我第一部戏是二十三岁拍的,现在都三十多了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特别难的时候?”
苏挽靳看着她,笑了笑:“当然有。谁没有难的时候。”
“比如呢?”
苏挽靳的笑容顿了一下,又恢复了。
“比如刚开始没人认识我,跑了三年龙套才接到第一个有名字的角色。”她说,语气轻描淡写。
阮青釉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苏挽靳说的是实话。
苏挽靳确实跑过三年龙套。
那时候苏挽靳和林微漾一起跑组,两个人挤在一个出租屋里,每天吃泡面,互相打气。
后来林微漾先红了,接了第一部女二的戏。
苏挽靳还在跑龙套。
再后来,那场火就发生了。
“苏老师,”阮青釉说,“你以前有没有特别好的朋友?”
苏挽靳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很细微的变化,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点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点。
她看着阮青釉,像是在审视什么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好奇,”阮青釉说,“我没什么朋友,从小一个人。所以想知道有朋友是什么感觉。”
苏挽靳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有朋友挺好的,”她说,“就是有时候朋友会走散。”
“走散?”
“嗯。走着走着就不联系了。很正常。”
阮青釉看着她。
苏挽靳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,桌上放着两杯没动过的咖啡。
片场很吵,有人在搬道具,有人在喊灯光。
但她们之间很安静。
最后苏挽靳先移开目光。
“我去找陈导了,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风衣,“回头聊。”
阮青釉看着她走远。
苏挽靳的背影很好看,走路的姿态很优雅。
她走到陈导面前,笑着说了什么,陈导也笑了。
阮青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晚上收工后,苏挽靳果然来找她吃饭。
两个人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火锅店坐下来。
苏挽靳把菜单推给阮青釉,阮青釉随便勾了几个菜。
“你吃得真少,”苏挽靳说,“怪不得这么瘦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苏挽靳点了一瓶啤酒,给阮青釉倒了一杯。
“喝点,”她说,“放松放松。陈导的戏累人,你得学会自己调节。”
阮青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苏挽靳看着她,忽然说:“青釉,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朋友。”
阮青釉的手指在杯子上顿了一下。
“是吗?”她说。
“嗯。她也是那种……”苏挽靳想了想,“五官不算特别精致,但凑在一起特别舒服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很可爱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?”
苏挽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“死了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淡。
阮青釉看着她。
苏挽靳说:“三年前死的。一场火灾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阮青釉说。
“没事,”苏挽靳笑了笑,“都过去了。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像她,所以那天晚宴上才主动找你说话。”
阮青釉没说话。
苏挽靳又喝了一口酒,看着火锅里翻滚的汤底。
“她叫林微漾,”她说,“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没有。”阮青釉说。
“也是,她没红。死的时候刚拍完第一部戏。”苏挽靳放下杯子,“其实她演得挺好的。如果没死的话,现在应该比我红。”
阮青釉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。
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她问。
“跑组的时候认识的。住在一起,吃在一起,什么都在一起。”苏挽靳说,“后来她先红了,我还在跑龙套。她帮我介绍过几个角色,但都没成。”
“为什么没成?”
苏挽靳笑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我运气不好吧。”
阮青釉看着她。
苏挽靳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怀念。
如果阮青釉不知道真相,她大概会以为苏挽靳真的很想念那个死去的朋友。
“那场火,”阮青釉说,“是怎么回事?”
苏挽靳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电路老化,”她说,“摄影棚太旧了。我们都在里面,火突然就烧起来了。我跑出来了,她没跑出来。”
“你没回去找她?”
“找了,”苏挽靳说,“但火太大了。我进不去。”
阮青釉点点头。
她想起三年前,她躺在医院里,喉咙痛得说不出话。
警察来问过笔录,她写了几个字:苏挽靳推了我。
但那时候她太虚弱了,字写得歪歪扭扭,警察没看懂。
后来苏挽靳来了,坐在她床边哭,说微漾对不起,我没能救你。
林微漾看着她哭,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她知道苏挽靳在演。
但她那时候太累了。
全身烧伤,疼得她连呼吸都困难。
她看着苏挽靳哭完,擦干眼泪走出去,然后听见苏挽靳在外面跟记者说:微漾她……她没撑过来。我很抱歉。
那天晚上,林微漾把苏挽靳送她的那对耳环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整夜。
“青釉?”苏挽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阮青釉抬头。
苏挽靳看着她,眼睛里有点担忧:“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累了?”
“有点。”阮青釉放下筷子,“苏老师,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
阮青釉站起来。
苏挽靳也跟着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