疏稿写了三天。三天里薛敬替他研了六回墨,墨是松烟,研的时候要按着一个方向转,转急了起泡,转慢了发涩。
第三天午后,疏稿写完。一共四页。第一页写第一个问,问乡评谁核,问后头附一条旧例,是承平三年定的《郡学岁考条》,郡学每年一考,考评入册,中正据册定品。第二页问中正谁核,附《中正举簿式》,承平元年。第三页问太守谁核,附《守臣考课令》。第四页是结语,只有一行,写的是三问无主,请旨定式。
字是小楷,一行二十七字,行距宽,宽到能夹进批注。纸是吏部的白麻纸,纸面有细毛,写上去的墨比在竹纸上要干得快。
沈砚把四页摊在案上晾。墨还没有干透,纸边微微翘起,翘的那一边朝着窗。
薛敬端着茶进来,把茶搁下,眼睛落在纸上。他先看的是第一页,看完站着没有动,又去看第二页,看到第三页附的那条旧例,手指在纸边停住了。
“主事,你这是要动举荐之制。”
“我没有动它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问了三个谁核。”
“三个谁核排下来,举荐这一路没有一处是自己核的。”薛敬的声音压下去,“这四页递上去,中正台那头……”
沈砚把四页的边对齐,对齐了才开口。“递不上去。”
薛敬怔了一下。
沈砚翻出《缺册簿》,翻到封底。封底的裱纸是两层的,中间衬着一层薄棉纸,衬纸与裱纸之间能塞进三四张。他用指甲在封底右下角挑起一丝,挑开半寸,把四页对折,折成六指宽,顺着那半寸的口子送进去。送到底,用手指压平,压了两遍,压到封底摸不出一点凸。
“动不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动,是拿命去换一页纸。等章程够了,才动。”
薛敬盯着那本簿子的封底,看了半晌。
薛敬的手还搭在簿子封底上。“章程什么时候才够。”
“等京城里有一半人靠这套章程吃饭的时候。”
“那要等多少年。”
“不知道,等到那一天,我就不用拿命去换一页纸了。”沈砚把簿子往案里推了推。
薛敬不再问。他把茶碗挪过来,挪到沈砚手边,茶已经温了。
午后沈砚自己去了则例房。
则例房在清吏司西头,比文书库小得多,只摆得下两架。架分五格,束按年号排,从承平元年到今年,一年一束。束是用麻绳捆的,绳头压在束底下,压得很紧,要抽出来得先把整束往外挪半寸。架的第三格落着一层厚灰,灰上有一道抹过的痕,抹的方向是从外往里,痕很窄,像袖口擦的。
他抽出承平二年那一束。
束里的纸按事目排,事目用墨笔写在纸角。乡评这一条在第三页,原文是:乡评须两人签押,一为郡学教谕,一为本地中正,两押俱全,方准入册。
字是官楷,横平竖直,收笔都很干净。这一条的字比前后几条淡一点,淡得不多,要斜着看才看得出。
他把纸在案上摊平,四个角一一按过,才把拇指压在右下角,数三息。数到三,右眼一阵发花,他把纸往光那边挪半尺,闭上右眼。
这一条底下还跟着半行小注,挤在格外,字比正文小一半:后有不便,暂行停签。
小字的墨比正文新。正文的墨已经吃进纸里,纸背透出淡淡的影;小字的墨浮在纸面上,笔画的边上有毛,笔锋收得也慢,末一笔拖出去一点。
他翻到这一束的最后一页,看签押的日子。正文签于承平二年三月,小字注于承平六年八月。
从承平六年到今年,七年。
七年了,这行小字还写在那里,没有人改回去,也没有人把它划掉。则例还是这一条则例,只是后头坠了七个字,七个字把一条则例坠成了空文。
他把这一束抱回案上,取纸,把这一条照抄一遍,后头不抄那半行小注。抄完写了一句:请自本月起复行。
写完他看了两遍,把复行两个字圈了,圈得不圆,是一个方圈。
钟郎中的值房在西廊尽头,屋里一张案,案上一只茶碗、一方砚、一个笔架。墙上挂着一张吏部四司的图,图的边已经发黄,图角上用图钉按着,按出的四个孔周围起了一圈锈。屋里生着一盆炭,炭是埋在灰里的,上头的灰是白的,只在中间透出一线红。
他把这张纸递上去。
钟郎中接过去,先看抬头,再看正文,再看落款。看完把纸放下,两只手交叠着压在纸上。
沈砚说:“这一条是承平二年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头还有一行小字。”
“有,承平六年八月注的,行了七年。”
钟郎中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。“叫暂行。”
“行七年,还叫暂行。”
钟郎中把纸上的手挪开,挪到茶碗上。他没有喝,把碗盖揭起来,又盖回去,盖得很正。
“这纸一贴出去,考功司要先问一句。”
沈砚答得很快。“问了就答。”
“答什么。”
“答这是承平二年的旧例。旧例复行,不须新议。”
钟郎中看了他一会儿,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,在纸的左下角画押。画押之前他先把笔尖在砚池里转了两转,转完落笔,押画得很小,不凑近认不出是什么字。
“我画了。”他说,“这张纸今日贴出去,明日就有人照着办,也有人照着不办。你自己看着。”
则例当日午后贴出去了,贴在廊下告示牌的右边。贴的人先把墙面用湿布抹了一遍,抹下来的灰在布上留下一道黑。告示牌的左边还贴着岁末考成的日子,三月十五那一行被风掀起一个角,掀起的那一角一直没有人去按。
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,第一个过来的是薛敬。
他从笔筒里取了一支新笔,在签押簿上写自己的名字。签押簿是黄纸的,一页分四行,行首印着日子,日子后头空着。簿子的封皮是蓝布的,布上沾了墨,墨点一个压一个,压了半页。簿子压在则例房的案上,案上另有一方砚,砚里的墨早干了,要现磨。他写完把笔搁下,退了一步看,看得不满意,又把最后一笔描了一道。
“相公,我签了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
薛敬还站在那里。“我是第一个签的。往后要有人不签,我这一笔算不算白签。”
沈砚把签押簿挪过来看了一眼。“算。”
薛敬把笔插回笔筒,插了两回才插正。
傍晚来了一个人。那人站在廊下,不进门,穿的是考功司的青色公服。公服洗得发白,袖口有一圈勒出的褶。他腰上挂着一块木牌,牌上的字朝着里,看不清。
他隔着门槛问:“这条例,谁准的。”
“钟郎中画的押。”薛敬说。
那人哦了一声,没有再问,拱了拱手便出去了。脚步不急,走到照壁那头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,看完才拐出去。
沈砚在屋里,隔着窗看着他走。窗纸糊得厚,人影走过去只是一团灰,走过去了,灰也没有了。
夜里薛敬收拾案上的东西,把签押簿合上,合之前翻开看了一眼。簿子上只有两个名字,前一个是他自己写的,笔画粗;后一个是则例房的书办代人记的,笔画细。两个名字后头,空着十几行。
“相公。”薛敬把声音放低,“这条例,能活几天。”
“活到有人不愿意为止。”
“那要是不愿意的人多呢。”
“那就再贴一张。”沈砚把灯芯剪短一截,“贴到他不知道撕哪一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