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记性真好,”苏挽靳说,笑容没变,“那场晚宴你去过?”
“没有,”阮青釉说,“我那时候还在读书。后来看新闻才知道的。”
苏挽靳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是啊,”她说,“那场火挺大的。死了人。”
阮青釉没说话。
苏挽靳又笑了笑,转过身去。
阮青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掌心有点疼。
她低头一看,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了肉里,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。
她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外面下雨了。
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幕墙上,把外面的霓虹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。
阮青釉站在酒店门口等车。
陈姐还在里面应酬,让她先走。
她裹紧了外套,看着雨幕。
三年前那场火,烧在城郊一个废弃的摄影棚里。
那时候林微漾刚拍完一场夜戏,在棚里等车。
苏挽靳也在。
她们那时候还是朋友。
火是从电路房烧起来的。
等林微漾发现的时候,浓烟已经灌满了走廊。
她往门口跑,跑到一半听见苏挽靳的声音。
苏挽靳被困在里面了。
林微漾回头去拉她。
然后她被推了一把。
推得很用力,她摔在地上,后脑撞在什么硬东西上。
等她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医院了。
全身大面积烧伤,喉咙因为吸入浓烟几乎说不出话。
后来她才知道,苏挽靳对外说,是林微漾自己没跑出来。
苏挽靳说,她当时想救林微漾,但火太大了,她没办法。
再后来,林微漾那个名字就从娱乐圈消失了。
公司解约,粉丝悼念了几天,然后就忘了。
而苏挽靳,踩着她的死,立了一个“坚强幸存者”的人设,接了她原来的资源,演了她原来要演的角色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
车来了。
阮青釉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“回公寓。”
车驶入雨幕。
阮青釉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,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攥紧了手包里的那张名片。
苏挽靳的名片,硬硬的,边角硌着她的掌心。
她想起刚才苏挽靳那个停顿。
苏挽靳认出她了吗?
不可能。
这张脸跟以前完全不一样。
但苏挽靳那个停顿,说明她心虚了。
那就好。
阮青釉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模糊的灯光。
心虚就好。
心虚就会有破绽。
有破绽,她就能找到那场火的真相。
她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
雨越下越大。
第二章:承
第二天早上六点,阮青釉准时出现在机场。
陈姐打着哈欠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两杯咖啡。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她问。
“两点。”
“疯了吧你。今天进组第一天,状态不好陈导要骂人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阮青釉接过咖啡,“我状态很好。”
陈姐看了看她。
确实,阮青釉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。
皮肤透亮,眼睛清明,嘴唇抿着,嘴角微微翘着,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。
“行吧,”陈姐说,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飞机上阮青釉没睡。
她翻着剧本,把今天要拍的几场戏的台词又过了一遍。
陈导的戏,台词少,情绪多,镜头怼着脸拍,一点点不对都会被放大。
她试镜的时候演了一段,陈导只说了句“还行”。
后来她才知道,苏挽靳也在争这个角色。
“苏挽靳那边已经试过镜了,”陈姐当时跟她说,“陈导对她不太满意,说她演什么都像苏挽靳。但你不一样,你是一张白纸,陈导喜欢白纸。”
阮青釉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女主角站在废墟里,看着远处的烟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台词只有两个字:走吧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到了横店已经是中午。
剧组的人来接,直接拉到片场。
定妆,试光,走位,一圈下来天就黑了。
陈导坐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喇叭。
“阮青釉,”他喊,“过来。”
阮青釉走过去。
陈导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你那个角色,从小在福利院长大,被人欺负,后来跑出来混社会,混到二十岁碰到男主,以为自己终于能过好日子了,结果男主死了。整个人生就是一直在失去。你懂这个感觉吗?”
“懂。”
“那你演给我看看。”陈导指着前面那片布景,“就演那场戏,你看到男主尸体那场。没有台词,就一个表情。开始。”
阮青釉走到布景前面。
灯光打在她脸上,很热。
她看着地上那个假人,穿着一件染血的衬衫,躺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她蹲下去。
她想起三年前,她躺在医院里,浑身缠着绷带,连镜子都照不了。
医生跟她说,你脸上可能会留疤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
她那时候没哭。
她只是看着天花板,想,苏挽靳现在在干什么。
后来她出院了。
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去了一趟火灾现场。
摄影棚烧得只剩框架,地上全是黑色的灰。
她在那片灰里找到一个东西,是苏挽靳的耳环,那对耳环她认得,是她送给苏挽靳的生日礼物。
她把耳环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那时候她就知道了。
火不是意外。
苏挽靳推了她,然后自己跑了。
跑的时候把耳环掉在了现场。
后来苏挽靳对外说,她当时想救林微漾,但火太大了,她没办法。
阮青釉蹲在那片假血前面,看着那个假人。
她的表情没有变。
但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停。”陈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。
阮青釉站起来。
陈导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行,”他说,“过了。”
阮青釉走回监视器旁边。
陈姐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你刚才那个表情,”陈姐小声说,“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你想到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阮青釉拧开水喝了一口。
晚上收工回酒店,阮青釉洗完澡坐在床上看手机。
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,是苏挽靳发来的。
“青釉妹妹,今天在横店拍戏?我明天也过去,陈导让我来客串一个角色。到时候找你吃饭。”
阮青釉看着那条消息,没有立刻回。
她点开苏挽靳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条是一张自拍,苏挽靳坐在车里,阳光打在她脸上,她笑得很好看。
配文是:今天也是努力工作的一天,加油。
底下评论一片赞美。
阮青釉翻了翻。
苏挽靳的朋友圈里什么都有,吃饭,健身,拍戏,旅行,全是光鲜亮丽的日常。
没有一条提到过去,没有一条提到那场火。
但阮青釉记得,苏挽靳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以前的苏挽靳不爱发朋友圈,她说她不喜欢把自己的生活给别人看。
后来林微漾死了,苏挽靳开始频繁发动态,每一条都精心修过图,配文永远积极向上。
阮青釉那时候在医院里,看着苏挽靳的朋友圈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苏挽靳在演一个“幸存者”。
她要把自己演得坚强,乐观,热爱生活,这样才有人相信她是无辜的。
阮青釉退出来,回了苏挽靳的消息:“好的苏老师,明天见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躺下来看着天花板。
明天苏挽靳就来。
她得做好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