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敬抱着一只木箱进门。箱子沉,他过门槛的时候先把箱子搁在门栏上,人跨过去,再弯腰抱起来。
“相公,中正台的旧档只调来三箱,管档的推了两天。”
沈砚把案上的册子往旁边推,推出半尺宽的一块地方。
沈砚问他钥匙在谁手上。
“管档的说找不着。”薛敬把箱子放在案前的地上,放得很正,箱子的四角对着案的四角,像怕歪了会倒,“我催了两天,今早他自己拿来了,说找着了。”
箱子是樟木的,四角包铁,铁上起了一层黄锈。箱盖上钉着木牌,牌上写年份,墨已经淡了,要凑近才认得出。箱子在库里搁得久,木头缝里嵌着灰,灰是黑的,落在指腹上抹不散,要拿指甲刮才刮得下来。
文书库在清吏司后头,是一间高屋,屋脊比前头的正堂还高半尺。屋里排着架子,架子一直排到墙根,每一架分七格,格上钉号牌,号牌是从天地玄黄往下排的。天窗开在屋脊上,一共六个,光从天窗下来,落成六根斜柱,柱里全是灰,灰慢慢地翻。
管库的老吏在门口站着,不进来了。他只把一串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,挂完退出去,退得很慢。
他把第一只箱盖掀开。里头一摞一摞码着册子,每摞中间夹一条纸,纸上写郡名。纸是粗纸,边上毛的,有几条被虫蛀了小孔,孔沿发黄,一碰就掉渣。
他抽出写舒郡的那一摞。
中正台的册子和吏部的不一样。吏部的是直格,一行一格,填满往下走。中正台的是横格,一页分三栏,左栏名字,中栏乡评,右栏定品,栏与栏之间画两条朱线,朱色已经发暗。册子用纸捻装订,纸捻打了两个结,结在书脊外头,磨得起了毛。中正台的册子每年报吏部备案一份,一份压在文书库,一份留台。压在库里的这一份,抄的人不上心,字画松散,有几处墨淡得像要化了。
他翻到承平元年那一本。
乡评一栏,写的是“无”。
他把这一页压平,拇指按住纸角,数三息。数完,右眼发花,纸上的朱线看成了两根。他闭上右眼,用左眼看下一行。
承平二年,也是“无”。三年,还是“无”。
他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承平十二年,十二个格子,十二个“无”。
前四个“无”写在格子正中,四边空得一样宽。后八个不居中,都偏左,偏的距离一样,约莫一个字宽的一小半。竹纸受过潮,有几处起了皱,字写在皱上,笔画顺着皱走,走出来还是那个样子。写完一页研一回墨的人,后八个字不会跟前四个一样黑,可这十二个“无”的墨色,从头到尾没有变过。
薛敬凑过来,先看前头四个,又看后头八个,看完拿手指在纸上比,比了前头一个,又比后头一个。
“后头的都偏左,偏得一样。”
“承平元年到十二年,舒郡换了三任中正。三任中正,一个‘无’字。”
薛敬的手指还按在纸上,按了一会儿,才收回来。
薛敬把手收回袖里:“相公,这话说出去,是掉脑袋的话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记,不让你说。”
纸和笔在案东头。薛敬挪过去坐,坐得正,腰挺着,写一个字停一下,看前头那个字歪没有。纸是吏部的官纸,左边印着一条窄边,边上印清吏司三个小字,字是反的,是从背面透过来的。
沈砚口述三个问,他一句一句记:第一个问,乡评谁核。第二个问,中正谁核。第三个问,太守谁核。记到第三个核字,他的笔下慢了半拍,纸上多出一个小点,他没有换纸。
记完他把笔一搁,两只手撑着案沿。
“相公,三个问排下来,中正台就成了一处没人核的地方。”
“本来就没人核。我只是把这三个问写在一张纸上,让人看见它没人核。”
薛敬低头看那张纸。三行字,每行末了一个核字,三个核排在一列,一列看下去,像三根钉子。
他把第三只箱子拖过来。这只箱子矮,箱底铺一层油纸,油纸下头压着册子,压箱底用的。油纸上浮着一层灰,灰里摁出一个手印,手印边缘已经模糊,看得出是按着箱子往里塞的时候留下的。
他把油纸揭开。
底下是几本硬皮册,皮上不写年份,只写郡名和案由。皮是蓝布包的,布的经纬粗,边角磨白了。他抽出最上头那一本,封皮上写舒郡沈氏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是抄没清单,一条一条列着,列得很齐:房屋九间、田三十七亩、书楼一座、柜二十一个、册若干。
册若干四个字后头没有数。
再翻一页,夹着一张解库单。单子比册页窄,折过两折才夹得进去,折痕上已经起了毛。单子是官纸,右边有骑缝,骑缝上盖半枚印,另外半枚在别处。单上另有一笔,落在格外,写的是点交人二名。
单上有字:舒郡沈氏册二十三本,解庐郡架阁库,承平四年十一月。下头两个押,一个画得圆,一个画得方。
沈砚对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薛敬在旁边念了一句二十三本。
“柜子二十一个,二十一个柜子的册子,只剩二十三本。”
薛敬伸手把单子挪过去,正面看了一遍,反过来又看一遍。背面是空的,只在角上有一小块旧水渍,水渍的边缘一圈一圈,像放过一个茶杯。
清单上写的是“册若干”,不写数。写这一条的人,不知道有多少。这二十三个本子是解库的人数的,数的人要交差,数不实的交不了差。
薛敬把单子放回册里,放得很轻,两个手指捏着纸角,送进去才松。
沈砚指着单子上的两行:“日期不对,火是九月里起的,舒郡那场火烧了三天,解库是十一月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院子里有人拖着扫帚过去,扫帚划过砖地,一声一声,走远了才停。天窗的光柱斜到案角,光里有一根游丝,慢慢往上飘。
“烧在前,解在后。”薛敬的声音低了些,“烧完了,还剩二十三本?”
“火是九月十七夜里起的,解库单上写的是十一月初四。”
薛敬对着那张单子看了半晌,把两手从案沿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那是先挑走了。”
“我没说这话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薛敬说。
沈砚合上册子,没有放回箱子,搁在案角,和那三张写字的纸搁在一处。他取笔,把解库单上那一行抄下来。抄到二十三三个字,他的笔下慢了一慢,纸上多出一个小点。他没有换纸,接着往下写。
写完把纸折两折,折到四指宽,塞进袖里。袖里原来就有一样东西,两张纸贴在一处,隔着一层布,谁也看不出里头有两张。
“相公,这一条入不入待核。”薛敬说。
“不入。”沈砚说,“入了簿子,明天就有人来调这一箱。”
薛敬把案上的笔一支一支收进笔筒,收到最后一支,停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这一箱该往哪儿搁。
沈砚把箱盖合上。离三月十五还有八十七天,箱子里还有两摞没有翻。
“架阁库的档,归谁管。”
“归库自己管,庐郡的架阁库,管库的是个老卒,姓什么都记不住。”
“姓什么都不打紧。只要那二十三本还在架上。”
薛敬站着没走,那句反问到底没有问出来。
箱子里那两摞,还没有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