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吏部,卯时天还黑着。廊下点了四盏灯,灯挂在廊柱的钉子上,风一过,灯在钉子上转半圈,光跟着转。
廊墙上贴着岁末的告示,写的是考成的日子,日子后头盖着吏部的印,印色发暗。告示的角翘起来,风一吹,翘得更高,露出下头压着的旧告示,旧告示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两个书吏抱着册子从廊下过,走得急,袖子扫着廊柱。
“那人又来了。”
“第四天了。卯时到,午时走,站在阶下不上来,也不说话。问过他找谁,他说等主事出来。”
沈砚从他们身边过去。阶下还是那个人,还是灰棉袍,袖口那一截绿绸比上回更灰,补的那一针还在。手里没有提匣,两只手拢在袖里。
那人穿的鞋是新做的,鞋底还硬,站着的时候脚往外撇。阶上的霜被他踩化一小块,化出来的水在砖上留下一圈深色。
那人见他,微微弯了一下腰,没有开口。
沈砚上了阶,进了清吏司的房门。
屋里冷,砚台冻住,他拿温水化开。案上堆着岁末的册子:考成册、丁忧册、告病册、起复册,一摞压一摞,最上头那摞用麻绳拦着,绳上系着签。
他把考成册挪开,从底下的旧册里抽出一本。
这本是拆封簿。
拆封簿记的是阅卷之后拆卷的次序。一场考完,卷子糊名,誊录,阅卷,阅完按束捆好,一束二十卷,捆上写号。拆封的时候按束来,拆一束,唱一束的名,唱完记时辰,记拆封人,记监临。规矩是按号拆,一号拆完拆二号,不许跳。
誊录是把糊名的卷子重抄一遍,抄本给阅卷官看,原本封在箱里。拆封拆的是原本,唱名唱的是原本上的名字。抄本跟原本对不上,就要重抄。这一层是防弊的,防的是阅卷官认出笔迹。
他翻到承平十一年那一册。
庐郡的乡试,一共九束。第二束拆封的时辰写的是申初,第三束写的是未正。未正在前,申初在后,可簿子上第三束记在第二束之前。
他把这两行看了两遍。
时辰是照实记的,次序是照实排的。两样都对,合起来不对。
再往下看拆封人。第二束的拆封人姓何,第三束的拆封人姓卫。姓卫的那个,第二年调走了,调去的衙门是庐郡的架阁库。
他又翻到唱名那一页。第三束唱出来的人里,第七个姓崔。
唱名是当着人唱的,唱一个,记一个,记的人念一遍,拆封的人应一声。应错了要改,改的地方要画押。这一页上没有画的押。
姓崔的这个人,他见过。去年冬天庐郡递上来的主簿任状上,有这个姓。
任状是十二月到的,到的时候压在人事册里,压了半个月才呈上来。呈上来那天他没有细看,只看了籍贯与年岁。籍贯写的是庐郡乌程,年岁三十一。
他把拆封簿合上,坐着没有动。窗纸上有霜,霜化成水,顺着纸往下走,走到窗台上停住,积成一小片。
院里有吏员在廊下贴新告示,浆糊桶搁在地上,桶上横着一把刷子,刷子头硬了。贴的人把告示举起来对着墙比,比完问旁边的人正不正。旁边的人退了两步看,说右边高半分。他把右边按下去一点,又退后看,才拿刷子刷平。
告示刷好,他用袖子把边角抹了一道,抹完把浆糊桶提走,桶底在地上留下一圈白。
辰时,钟郎中来了。
钟郎中进门先咳一声,把茶碗盖揭起来,转了半圈,又盖回去。
咳完他问:“沈主事,岁末的册子核到哪一本了。”
“拆封簿。”
钟郎中的手在茶碗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拆封簿年年核,年年没有事。”
“今年有了。”
钟郎中把椅子拖过来坐下,坐的时候把袍子的下摆撩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沈砚把两行时辰指给他看。
钟郎中看了很久。他看东西的时候不眯眼,眼睛睁着,看得很平。
“时辰是照实记的,次序也是照实排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意思是,拆的人先拆了三号,后拆了二号。”
“簿子上没有写跳号。”
“那就是写错了,两个拆封人一起写错。”
钟郎中不说话了。他把茶碗盖又转了一圈,这一圈转得慢。
转完他问:“沈主事,这一条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入待核。”
“只是入待核。”
钟郎中抬起头。
“你手上现在有几条待核。”
“十九条。”
“十九条。”钟郎中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“去年是几条。”
“十一条。”
“一年多八条。”他伸手把茶碗挪到自己面前,没有喝,“沈主事,三月十五考功,这十九条到那天清不了账,我先保不住。待核这两个字,在簿子上是两个字,在人心里是一根刺。”
沈砚没有接。
“你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,日子,页码,谁经的手。”钟郎中说,“可外头的人不看你记得清不清,只看你手里有多少条。十九条待核的主事,京里没有第二个。”
“郎中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舒郡的人事册,我想调。”
钟郎中的手停在茶碗上。
舒郡在河东道,去年报过一次缺,缺的是文吏。报缺的册子他看过,册子上写缺十二人,到任的只有九个。少的那三个,账上写的是未到。未到的三个人,到今年三月还没有到。
钟郎中说:“舒郡今年没有大案。”
“没有大案,才调得动。”
钟郎中把茶碗盖上,盖得很正。
“调册要郎中画押。”他说,“我画。”
他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,又说:这主事是署理的,署理两个字过不了考功,三月十五之前若不把实缺办下来,明年这一条还是署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纸,没有看沈砚。
沈砚起身。
“沈主事。”钟郎中在他身后说,“我把册子给你,是让你看人,别再添待核了。”
沈砚没有回头,只应了一声。
出门的时候,廊下的灯已经撤了两盏。日头从东边的墙头上爬过来,爬到阶上,把阶上的霜照得发白。
阶下那个人还在。
他见沈砚出来,把拢在袖里的手拿出来,垂在身侧。
“主子叫我站着,站到主事出来。”
沈砚停下脚,看了他一会儿。
沈砚说:“回去吧。”
那人没有动。
“主事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就回去。”
他弯了一下腰,走开两步又停住,回头替主子带话:主子问过,主事这里缺什么不缺,缺什么只管支会一声,那边送得来。说完不等答,转身出去。脚步不快,棉袍下摆扫着阶上的霜,扫出一道浅痕。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阶上,看那道痕一直扫到照壁后头。
照壁后头是马房,马房的门开着,里头有马在嚼草,嚼得很慢。风从马房那边过来,带一点草料的气味。
拐进西桁坊,天已经暗了。他没有点灯,先摸出《缺册簿》,翻到待核那一页。
十九条,一行一条。最末一条是新的,写的是拆封簿,庐郡,承平十一年,第三束先拆。
前头十八条他也看了一遍。有五条是缺签,四条是缺页,三条是年份不对,三条是同名不同人,两条是册子在而印不在,一条是去年冬天的驿递迟了九天。每一条后头都记着日子,记着查过几回,查过的人是谁。有三条查过两回,还没有结。
他取笔,在这一条后头添了三个字:与时序。
添完把笔搁回笔架,顿了顿,又取下来,在页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:舒郡。
写完把簿子合上,放进柜里,柜门推到一半。窗外的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,响完又是一下。他在页边又添一行:舒郡册未到,三月十五以前要到。添完把笔搁回架上,柜门推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