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间里灯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
阮青釉坐在镜子前,化妆师正在给她上眼线。
笔尖戳得她眼皮发酸,她没眨眼。
经纪人陈姐靠在门框上翻着通告表:“下午三点粉丝见面会,晚上七点品牌晚宴,明天早上六点飞横店进组。你那个替身演员我已经找好了,大夜戏用她,你只管露脸的部分。”
阮青釉没说话。
陈姐抬眼看了看她: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化妆师退开一步,阮青釉睁眼。
镜子里那张脸精致,陌生,眼尾上挑,唇珠微翘,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。
跟她原来那张脸没有一处相似。
陈姐凑过来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:“行了,这张脸确实值钱。苏挽靳那边最近在接触陈导的新片,你争取在那之前把热度做起来。我跟你说,陈导的戏,谁能上谁就是一线,苏挽靳拿什么跟你争?她那点演技,全靠那张脸和背后的金主撑着。”
阮青釉拿起桌上的口红,慢慢旋开。
“陈姐。”她说,“苏挽靳最近有什么动向?”
“能有什么动向,”陈姐嗤了一声,“她那个助理上个月不是刚被她换掉吗?换了好几个了,圈里人都知道她难伺候。听说她新找的那个助理干了不到一礼拜就跑了,工资都没要。”
阮青釉把口红涂在唇上,抿了抿。
“是吗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。
陈姐没注意到她的表情,继续翻通告:“对了,晚上晚宴她也会去。你俩第一次同框,媒体肯定要搞事情,你到时候表情管理好一点,别被她压下去。她那个团队最喜欢发艳压通稿。”
阮青釉放下口红,站起身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。
陈姐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不会被她压下去。”
陈姐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行,你有这个心气就好。走吧,先吃饭去,楼下那家新开的日料,我订了位置。”
阮青釉跟着她往外走。
经过走廊的时候,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。
海报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,光打得很柔和,眼睛里像含着水,嘴唇微微弯着,笑得恰到好处。
苏挽靳。
阮青釉脚步没停,目光从那海报上滑过去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三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,也是这样的风,从窗户灌进来,只是那风里裹着的是烟和烧焦的塑料味。
陈姐在前面回头喊她:“青釉?发什么呆?”
“来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快步跟上去。
晚上七点,品牌晚宴。
灯光,香槟,红毯,闪光灯。
阮青釉站在签名墙前,微笑,转身,面对镜头,微笑,再转身。
流程走得滴水不漏。
陈姐在旁边盯着,时不时低头看手机。
忽然她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来了。”
阮青釉没问谁来了。
她当然知道谁来了。
入口方向一阵骚动,闪光灯密集地响起来。
苏挽靳穿着一身银白色长裙走进来,裙摆拖地,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化妆师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镜头的节拍上,脸上的笑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。
媒体围上去。
话筒伸过去。
“挽靳,看这边!”
“挽靳,今天这身是哪个品牌的高定?”
“挽靳,听说你在接触陈导的新片,是真的吗?”
苏挽靳停下来,微微侧头,让镜头拍到她最好看的那半边脸。
“陈导的戏还在谈,”她说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人,“大家不要着急,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。”
阮青釉站在人群外围,手里端着一杯没碰过的香槟。
她的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苏挽靳身上。
三年了。
她看着那张脸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,没有恰到好处的微笑,脸上全是灰和汗,眼睛因为进了烟而通红,嘴唇干裂,声音嘶哑地喊:微漾,你快走——
阮青釉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苏挽靳正朝她这边看过来。
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撞上。
苏挽靳愣了一下,大概是在想这个新人是谁。
然后她笑了,举了举杯,遥遥示意。
阮青釉也笑了。
她举起手里的香槟杯,回敬了一下。
动作优雅,笑意得体。
苏挽靳转回头,继续应付媒体。
阮青釉把香槟放下,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。
经过走廊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。
“阮小姐?”
她停下来,回头。
苏挽靳的助理小跑着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名片夹:“挽靳姐说想认识一下你,这是她的名片,方便的话加个微信?”
阮青釉接过名片。
上面印着苏挽靳的名字,烫金的,手感很好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回去加。”
助理松了口气,笑着跑了回去。
阮青釉低头看着那张名片,拇指在“苏挽靳”三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她想起三年前,她也有一张名片,印着“林微漾”三个字。
那时候她刚签了公司,刚拍完第一部戏,刚以为自己就要红了。
那张名片,连同那个名字,一起烧在了那场火里。
她把苏挽靳的名片收进手包,继续往洗手间走。
洗手间里没人。
阮青釉站在镜子前,打开水龙头。
冷水冲在手上,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阮青釉。
这是她给自己挑的名字。
阮是随机的,青釉是她以前演过一个角色名字里的字。
她花了两年时间整容,练形体,学表演,伪造身份,把所有属于林微漾的痕迹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剜掉。
然后她签了公司,从龙套跑起,一步一步爬到现在。
陈姐问她为什么这么拼。
她说她想红。
其实她只想走到苏挽靳面前。
阮青釉关掉水龙头,抽了张纸巾擦手。
镜子里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她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。
外面晚宴的音乐隐约传来,夹杂着人声和笑声。
她把手纸扔进垃圾桶,推开门走出去。
苏挽靳还在人群中央,笑得很好看。
阮青釉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。
但苏挽靳忽然叫住她:“哎,你就是阮青釉?”
阮青釉停下脚步,转身,微微颔首:“苏老师好。”
苏挽靳打量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,再到她的手。
最后又回到她脸上。
“你长得挺好看的,”苏挽靳说,语气很随意,“陈姐新签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陈姐眼光不错。”苏挽靳笑了一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以后有空一起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阮青釉说,“苏老师有空随时叫我。”
苏挽靳点点头,转身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阮青釉看着她背影,忽然开口:“苏老师。”
苏挽靳回头。
阮青釉说:“您这件裙子很漂亮。三年前那场火灾的慈善晚宴上,您好像也穿过一条差不多的。”
苏挽靳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阮青釉看见了。
她看见苏挽靳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