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书铺的后院里架着两排木架,架上晾着印好的书页,一页一页摊平,页与页之间夹着竹签。
陈六站在架子底下,仰着头跟印工说话。
“一百二十块版,晾三天。晾不干不许上架。”
院子里的印工有四个。一个刷墨,刷子按在版上转,转三圈;一个覆纸,纸覆上去拿手掌抹,抹平了才刷;一个刷印,刷子从中间往外走,走一遍,起纸;一个晾页,晾页的人把纸提起来抖一下,抖掉纸上的灰,再摊到架上去。
四个人不说话,只有刷子的声音,沙沙,沙沙,一下一下,跟在一个拍子上。
他听见门响,回过头,看见沈砚,把手里的竹签插回架上。
“先生来了。”
沈砚进门前,在对街的屋檐底下看见一个人。灰棉袍,袖口翻出一截绿绸,绸子洗得发灰,边上补过一针。手里提着一只黑漆匣子,提手上套着铜环。那人脸朝书铺站着,见他进门,把匣子从左手换到右手。
陈六把沈砚往里让,让到一间小屋。屋里一张案,案上一把算盘,算盘珠子磨得发亮,横梁上有一道裂,用铜丝缠着,珠子还少了一颗,缺的那一格空着。
小屋只有一扇窗,窗纸糊得厚,光进来是散的。墙上挂着一把剪子、一条麻绳、三张旧书封皮,封皮拿浆糊贴上去,边上已经卷了。
沈砚是从街面进来的。书铺的门脸朝南,两扇门板刷过桐油,油上落了灰,灰把油光盖住,看着像旧的。门内一架柜台,柜台后头是书架,书架三层,摆的都是书,书脊朝外,脊上贴着签,签上的字是墨写的。柜台角搁着一叠书,最上头那本压着一块青石,压得书角不再卷。
陈六问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。沈砚说找他收过纸,问这里认得人不。
“认得,我一年给他们送两回旧纸,他们刻书要用旧纸衬版,新的太硬。”
陈六今日穿一件旧夹袄,袖口磨破,露出的棉絮发黄。他手上全是墨,指甲盖底下也是墨,是收旧纸收的:收纸的时候拿手翻,翻一页摸一下,摸完手指头就黑。
案角搁着两本刚装好的书,纸捻还没剪。沈砚拿起一本,翻开封皮。封皮是黄纸,印着四个字:中正考略。翻过去是目录,目录之后是正文,每页十二行,一行二十字,字是方头楷,刻得齐,齐得像拿尺比着写的。
另一本薄些,封皮上印的是论寒俊三个字。两本合在一处卖,一套二百四十文。
书坊里这样的书一年出八种,都不厚,最厚的一本九十六页,最薄的四十来页。
沈砚把中正考略翻到中间,看了一页。那一页讲乡评,说乡评之权在州郡,州郡之权在中正,中正之上无人。这几句他十年前读过,那时只觉得是常例;现在再读,字还是那些字。
沈砚问这套书印多少。
“三千。”
陈六把算盘往前一推,珠子归了位,他一只手按着算盘框,一只手拨。
“纸领了二百四十令,一令二百四十文,五十七两六钱。刻工一百二十块,一块一百二十文,十四两四钱。墨、印工、装订,连匠人的吃食,十七两。”
珠子停住。
“一套八十九两。”
“一套八十九两。”
沈砚问一年印几套。
“八套。有的书只印一千,工钱减半,纸也省,一年下来三百六十两上下。”
沈砚问银子谁付。
陈六把声音压低:“陆宅。”
陈六把嗓子压下去,说完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每月初五送。送银子的人不进门,在门口把袋子交给账房,账房点过数,在单子上画一道,三十两,一月一回。”
沈砚问银子是什么样的。
“漕平,不是市平。”
他伸手在案上比了一下,比的是银锭的大小。
“漕平的成色差些。书坊收了银子要熔,熔一回,一锭少七分。账房先生拿戥子称过,头一回以为是自己称错了,又称一回,还是少七分。他说火耗没有这么准的,这是铸的时候就短了。”
沈砚问他怎么知道是漕平。
“账房先生说的。他早年在漕库当过书手,认银子比认人准。”
书坊后头有个小炉,砖砌的,炉口熏得黑。收来的银子在这里熔,熔成一锭一锭,锭上打书坊自己的戳,戳是一个宋字。熔的时候要加硼砂,硼砂去渣,渣浮在上头,撇掉,银子就短了。短的那一分,账房先生记在一本小册上,记了三年,册子压在算盘底下。
沈砚没有再问银子,问刻工。
刻版堆在墙角,一摞一摞,版是梨木的,两面都刻,两面都刷过墨。沈砚抽出一块看,字是反的,笔画凸出来,凹处积着陈墨,硬得像一层壳。版边上刻着号,号按册数排,第一册第一块刻一个一,第二块刻一个二。
“刻工是本地的,八个,住在后头那条巷子里。工钱按块算,刻完一块交一块,交的时候要验,刻错一个字整块重来,重来的钱自己赔。”
“一年刻这么多,刻工不断。”
“不断。所以他们不问他刻什么书,只问什么时候给钱。”
后院墙根还有一张长案,案上新刻的版立成一排,版与版之间塞着木楔。验版的人拿一张薄纸覆上去,用干刷子走一遍,揭下来对着光看,看有没有漏刻的笔画。漏一笔的版抽出来,搁到案脚,等刻工来了自己掏钱重刻。
沈砚问这书卖给谁。
陈六说:“应举的,教书的,衙门里的书办也买。不送货,自己来拿,拿了在柜台簿子上画一道,年底结账。”
买的多的月份在秋后,乡试之前。书铺门口那几天要摆一张条凳,客人坐在凳上翻,翻完了还回来,还回来的书页上有折角,折角的书就折价卖。
院里有人喊,说架子上的书页被风吹翻了一角。陈六应了一声,没有出去。
他把算盘上的珠子抹平,抹完两只手搁在案上。
“先生。”
他往沈砚这边凑了凑。
“送银子的人,手里带着一张纸。”
沈砚问送银子的是什么样的人。
陈六把话头压低:“中年人,个子不高,走路外八字,穿短打扮,不像府里的人。他初五来,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搁,不进门,站在门槛外头等账房点完,点完把单子收走,一句话不多说。”
沈砚问什么纸。
“窄长的一条,上头有字有印,账房先生看过一回,说那是存根。”
沈砚问什么印。
陈六拿指头在案上画了一个圈:“圆的,中间四个字,账房先生认得,说是国舅府的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院子里印工在翻页,翻一页,竹签响一下。
“一式两份,一份在当铺,随银子的账走。”陈六把算盘上的珠子抹平。
他说到这里停住了,往门口看了一眼,又回过头。
陈六把钱串子压到算盘底下,说这话他说过就忘。
“忘了好。”
沈砚把两吊钱搁在案上,钱串子在案上滑了半寸。
陈六没有立刻收。他把钱串子挪到算盘底下,压住,压完两只手还搁在钱上。
“还有一份。”他说,“在国舅府的账房。那份上写着谁领的银子,我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