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一个死的不是陆祁
书名:平阶录 作者:半张稿纸 本章字数:2460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7

  陈默进门时肩上落着一层雪。他把雪拍在门槛外头,拍完才进来,进来先把两只手在门帘上擦干。

  “主子,书办要了三两。三本,都是抄件,正本在户部库。”

 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,搁在案上,解开。里头是三本册子,蓝布封皮,布上有水渍,纸是竹纸,边角卷了。

  沈砚问是哪三年的。

  “十一、十二、今年。”陈默说,“书办讲,抄件不认人,原件认人。”

  沈砚问抄件跟原件的数差多少。

  “一字不差。抄手照抄,改一个字要赔。”

  这三本是陈默从西河沿的旧货栈买来的。栈在一条死巷里,门脸只有半间,门口堆着旧门板与破箱,箱上落着雪。

  栈里有个书办,早年在户部库当差,退下来以后替人抄册子,一本抄件收一两,急的要加钱。陈默去的时候他正烤火。火盆是泥的,盆里烧的是碎炭,炭上盖着一层灰,火不旺。他听完来意,把火钳搁在盆沿上,钳头的灰掉下一截。他从柜顶摸下三本,拿袖子把封皮上的灰拂了拂,说库里还有更早的,得等,等的时候不算钱。

  三两银子是照急的价钱收的。陈默没有还价,把钱数出来,一枚一枚搁在桌上,数完把桌上的钱往书办那边推了推。

  沈砚把三本摊开。

  抄手的字不一样。十一那本写楷书,方正,一笔一画都收得住;十二那本带草,笔锋快,有几行连笔连得看不清;今年这本最潦草,行末常常少一个字。

  墨色也不一样。十一那本发褐,十二那本发灰,今年这本最黑,黑里带蓝,是新墨。

  行款倒是一样:一页二十行,前四行写名目,后十六行写数。名目下头有几行空着,留得整齐,是给后来补注留的位。

  每本的页脚都有骑缝印。印盖在纸缝上,一半在这页,一半在下页,翻开来对,要对得上。对不上就是抽过页,或者换过页。抄件的好处在这里:抄手把印的位置也照着画下来,画得歪一点,反而看得更真。

  沈砚先翻盐引。

  盐引一年两运,春一运,秋一运。每运领引四千道,每道引盐三百斤。引上盖户部的印,印是方的,角上缺一块,是印底磕的。

  引的实物他也见过。是桑皮纸,一面印字,一面空白,纸比寻常的纸厚,捻起来发涩。引上有字号,按字号编,编到千字文用完再从头。引角有一道裁口,是撕存根留下的,撕的人手法不同,有的齐,有的斜。

  折耗一栏写着三分,实录那一栏写五分。五分录在另一行,字比前头小半号,是后补的。

  三本对着看,十一年五分,十二年五分,今年还是五分。

  春运与秋运的数也不一样。两运折耗都写五分,可秋运的引数比春运少四百道。少的那四百道,账上写的是余引缴回。缴回的引有没有真缴,这一栏看不出来。

  他合上这本,翻第二本。

  漕耗,则例二升,实录四升。四升那行补得比原来低半格,压着格线写,行末那个升字挤在格子里,比别的字瘦。

  军械,报损三成是常例,实录四成,修理一成。

  细目在下一页。刀报损多少,甲报损多少,弓弩报损多少,一项一行,行末有一栏写堪修与不堪修。则例上的算法是三成里头堪修的两成、不堪修的一成。实录里堪修的写一成,不堪修的写三成,那几处的墨色比前头新。

  三本册子摊在案上,他把三处后补的字用笔尖圈出来。圈画得不大,围住字,不压字。

  “你写。”他说。

 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白纸。

  “我写得慢。”

  “慢不怕。”

  陈默在案边坐下。他握笔的姿势像握刀,三指捏着,笔杆竖直,下笔很重,第一笔下去,纸面凹了一道。砚池里的墨结了一层薄皮,他哈一口气在上面,等了一会儿,用笔尖把皮挑开。

  沈砚报一样,他写一样。

  沈砚看着纸上那一栏:“盐引四千道,一道三百斤,一百二十万斤。”

  他往下念:“折耗多报二分,二十四万斤。一斤到边镇,一分二厘。”

  陈默的笔停在纸上。他算了一会儿,算的时候嘴唇动,不出声。

  “二千八百八十两。”

  沈砚报得慢,报一样停一下:“漕粮实数七万二千石,多报二升,一千四百四十石。一石八钱。”

  “一千一百五十二两。”

  沈砚补一句:“八万石是纸面上的,先按八万石算是一千六百石,划掉。军械两项,报损多一成,修少一成。”

  “二千八百两。”

  “合。”

  陈默把三个数从头念了一遍,念到第二行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加。

  “五千四百三十二两。”

  沈砚没有接。

  陈默低头看自己写的数,看了一会儿,把第二行上头的墨点了一下。

  “六千八百三十二两。”

  沈砚应了一声:“一年。”

  “一年。”

  算完他另起一法,把斤折成分,石折成分,两也折成分,三样各算一遍,再合成一个整。两种法子得数一样,他才把笔搁下。

  沈砚另起一页。

  沈砚另起一行,写了一个数:“二百一十人。”

  陈默把笔搁下,问:“二百一十个人,怎么来的。”

  沈砚把笔杆在纸上敲了一下:“城南有个庄子,挂的是陆宅的名。庄子一年买粮八百四十石,一个人一年吃四石。”

  “庄上要是养牲口。”

  “牲口吃草,不吃粮。”

  “还有酒。”

  “酒从粮里出。按四石算,是往多了算的。”

  陈默不说话了。他把这一页翻回去,看那个六千八百三十二。

  他把算好的数报到纸上:“一人一年,饷二十四两,衣械六两。二百一十个人,六千三百两。”

  陈默在纸上写六千三百,写完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画得长,一直画到纸边。

  陈默报出最后一个数:“差五百三十二两。”

  另计两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小。写完在两个字外头画了一个方框,框线比字淡。这个框是他自己定的规矩:框里的数,等有了下一本册子再填;框外的数,才可以拿出去讲。

  陈默没有问另计什么意思。他把笔搁下,笔尖上还挂着一点墨,墨滴在纸角上,化开一小块。

  “主子。”他坐在案边没有起身,两只手搁在膝上,“这册子露出去,先死的是记账的人。陆祁死不了。”

  窗纸上有雪。雪落在纸上不化,积成一小片白,白里透出院里枣树枝的影子。枝影在纸上晃,晃得很慢。屋角的炭盆快灭了,盆里只剩两块炭,一块还红,一块已经黑透。

  屋里静了一阵。院里的雪压着瓦,压得瓦响了一声,响完又静下来。

  陈默把笔在砚台边上顺了顺,笔尖上的墨顺掉一半。他把那张纸挪到灯下晾,晾的时候拿手挡在纸前头,怕门缝的风把纸吹卷。纸是湿的,边上有一处被墨洇透,洇成一个深色的点。

  沈砚把那张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四指宽的长条,塞进《缺册簿》的夹层。纸边卡在夹层口上,他用指甲压进去,压了两回才进。压进去以后在夹层外头写了一行小字,写的是日子,没有写字。

  写完他把簿子合上,把镇纸搁在封面上。镇纸是铁的,搁上去磕了一下,磕出一声闷响。他坐着没有动,听着那声闷响过去,才把灯芯剪短一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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