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葛来时抱着一叠纸,纸卷成筒,两头拿麻绳勒着。
“东西都拓齐了。”
他把纸筒搁在案上,解开麻绳,一张一张摊开。四个字的,两个鞘口的,靴底一张,一共七张。纸是薄棉纸,拓过的地方发黑,没拓到的地方白得透光,边角上留着他按过的手印。
“拓了一夜,灯油用了半盏。”
老葛说一张不够,拓片吃墨,一压就薄,正面一张,反面一张,对得上才算数。他把四张字的拓片摊开,两张深,两张浅,深的是第一遍,浅的是第二遍。拓包里的炭灰要筛过三遍,粗的筛掉,剩下细的,按上去才不吃纸。
沈砚看了一眼那双手,问:“手怎么样。”
“僵。搓一搓就好。”
老葛把两只手合在一处搓,搓得很响,搓完摊开看。手心是红的,指节上有一道压痕,是拓包压出来的,横着,压得深。
院里的炭盆烧得半明,盆沿上搁着一双湿手套,手套是粗布的,烤得发硬,边上冒白气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葛说,“车栈的房契不在车栈手里,押在城东一家当铺。聂司吏查了当票,当票上的户头姓陆。”
沈砚把拓片按住,问:“哪个陆。”
“太傅府二房的。京里叫他陆祁。”
老葛又说,聂司吏讲,那一房的买卖不走铺面,都走当铺。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把七张拓片按大小排开,排成三摞。
老葛也不再说了。他把手在袄襟上擦了擦,指头在纸边上试了试干湿。
沈砚取过那本薄册,翻到第一格。
这本册子是他自己做的。纸是毛边纸,从署里领的废纸里挑出来,一张裁成两半,四边拿刀比着切齐。订线用麻线,三道,线头藏在书脊里。当时他做了两本,一本写人名,一本空着。空的那本搁了半年,今日才算用上。
“贴这个要用面糊,不要用浆糊,浆糊干了发脆,一折就裂。”
老葛说话的时候已经动了手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,罐口拿布扎着,解开,里头的面糊是稠的,颜色像米汤,闻着有一点酸。
“面糊里搁了一点盐,不招虫。”
他用指头挑了一点,抹在纸角上,抹得薄,抹完把纸翻过来,对准格线往下按。按的时候手掌从中间往外推,把气推出去,推到头,纸就服了。
第一张贴歪了。
纸一沾面糊就软,软了会伸。他按下去的时候往左偏了半分,格线露在上头的边上,露得明明白白。
老葛说揭下来。他揭了,纸角破了一小块,破口带着毛。
破的那张他没有补,换了一张新的,重新抹面糊,重新对格线。破的那张折起来,搁在案角。
贴完一张,他搬过砚台压住。
“压一炷香。两面都要压。”
沈砚站在案边看,没有插手。
老葛的手在纸上走得很稳。指头粗,指甲短,指甲缝里的黑洗不掉。压纸的时候他用指腹,不用指甲,压过去一道,纸上不见折。
第一格贴旧鞘的鞘口,第二格贴新鞘的鞘口,第三格留给靴。
旧鞘那两张,一张是鞘口正面,一张是铁圈内侧,内侧那个缺角的三尖记号拓得最清楚。新鞘那两张,一张正面,一张内侧,内侧的记号三个角全着。
四个字的拓片,他把冶字那张单搁在一边。
七张贴完,用了半个时辰。他把砚台搬开,一张一张揭起来看边角,看有没有起翘。有一张翘了半分,他蘸了一点面糊补上,又压回去。
贴到最后,案上剩下那枚铜扣。
铜扣贴不上。他裁了一条窄纸,横过页心,两头粘住,铜扣搁在纸条下头,被纸条兜着。
沈砚把铜扣翻过来在纸上压了一压,纸上留下一个浅印。印是四方的,四个角带一点圆。官扣压出来是个圆印,边上还有一道漆痕。
贴完他把册子竖起来抖了抖,看铜扣掉不掉。没有掉。
“扣子一枚。鞘两截。靴印一张。”
他把册子摊平,两只手压着页边。
“三样,没有一样是全的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,问:“怎么讲。”
“扣子是一枚,原该有对。鞘是两截,刀一把也没有。靴是个印,人没拿住。”
他伸手在铜扣上按了一下。
“凑是凑齐了,一样也不全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炭盆里有一块炭裂了,响了一声,灰落下去一层。
沈砚取过笔。
册子最前头空着一页,他留着做总目。他在那一页上写了六个字:三物不同源,同利。
六个字写得慢,每个字写完都停一下。写到利字,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一点,拖出了格。他没有改。
写总目之前,他在每一页的页脚添了一行小字,写这一物的来处。旧鞘那一页写:那年冬天,驿亭外雪地上拾。新鞘那一页写:前日夜里,西便门外车栈起出。靴那一页写:同车栈,拓于石板。铜扣那一页写:十月初四,城西茶楼,人留。
四行字写得比正文小,墨也浅,笔尖只蘸了半下。
写完把笔斜搁在砚台口,等墨干。
老葛凑过来看。他认得三,认得物,后头几个字不认得。
“这册子给谁看。”
“不给谁看。”
“那写了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答。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掌压在封皮上,压了一会儿,压到封皮的边贴住了桌。
“等有人认得它的时候。”
他开了柜。
柜子分三层。上头一层是抄件,一摞一摞,拿麻绳拦着,绳头压在摞底下;中间一层是空白簿册和几支秃笔,笔头朝上插在一只竹筒里;最下一层搁着两只木匣。
左边那只榫头松了,一角拿铁片包着,铁片上生了锈,匣盖上写着一个字,字被人刮过,刮痕还在。右边那只漆还亮,盖上空着,一个记号也没有。
他把右边那只取出来,放在案上,匣盖朝上,拿袖子把盖上的灰擦了一遍。
他把新装的册子放进这只匣子里,册子的边和匣子的边齐着,中间留出一指宽。留出的一指宽里,他塞了一张折起来的纸,纸里包着那截旧鞘掉下来的一小片漆。
他取笔,在匣盖上写了一个字:二。
老葛把扫帚靠在门后,问:“一是什么。”
“人名。”
老葛看了一眼左边那只匣子。匣子上没有锁,只拿麻绳绕了两道,绳子上落着灰。
老葛没有再问。他把案上的纸屑扫到手心里,扫完走到门口,倒在外头的墙根。
倒完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,隔着门说,兵马司明日点验,要造册上报。册上写的是刀十二、甲叶二捆、鞘十一、靴一双。
沈砚问拓片入不入册。
“不入。拓片是我私下拓的,没人问。”
沈砚把这一句记住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。门虚掩着,缝有一指宽,风从缝里进来,把案上的一张碎纸吹得动了一下。
他走到案边,把匣盖拿起来,要替沈砚盖上。
递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匣盖内侧新贴了一张小签,签上是沈砚刚才写的两个字。他认得头一个。陆府门口的灯笼上就写着这个字,年年上元挂出来,一条街都看得见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主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三物,是冲着一个人去的。陆祁。”
沈砚把匣盖接过去,合上。
“记一条。”他说,“谁送来的,谁经的手,什么时候到案,都记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