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邢三家的米搬回去了,布没见着,听说压在行里没发。”墙外有人说了一句。
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,没听清。脚步声往巷口去,院墙外又静下来。
十月的风从西北来,进巷子的时候被两边的房檐夹了一下,出来就细了,细得像一把锉。
巷子里有人洗衣裳,搓衣板响,一声接一声。水泼在门口的石板上,石板是青的,泼上去就暗一层,风一过又干。有人从巷口挑水进来,扁担压得弯腰,桶里的水晃出来,洒在土上,走一步留一个圆印。
院里那棵枣树只剩枝,枝上还挂着两颗枣,风一吹就晃。沈砚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伸手够,够不着,就收了手。枣是去年结的,红了又干,干成两张皮贴在枝上,风再大也吹不掉。
墙根的水缸结了冰,冰面上一道裂纹,从缸沿裂到当中。他用指头敲了一下,冰响,响得闷。
他进屋的时候把门带上,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指宽的缝。屋里比外头暗,案上的纸是白的,白得显眼。砚台里的墨是早上研的,边上结了一层皮,他用笔尖把皮挑开,底下还是稀的。
风停了一阵,又起来。枣树上那两颗枣晃了两下,没有掉。院里晾的一件单衣被吹得贴在墙上,贴了一会儿,又滑下来。
案上摆着三张纸。是他十月初三写的那三张,拨、到、领,三行数。
正本缝在布里,走了商路。这三张是留底。
他又取一张新纸,把三张上的数抄了一遍。
抄的时候换了笔。正本用小笔,留底用大笔。笔大,字就大,一行写不下三个数,他就把万字省了,写成七二、五七六、四三二。这几个数只有他自己看得懂,别人看了,只当是随手记的零碎。
抄完他核了一遍。核到第二个数,他把五七六这三个数看了一会儿,在旁边添了一点,添在下头,点得小。这个数不加点,容易看成五十七万六千,加了点,就只作五万七千六百。
核第二遍的时候他换了法子,从下往上核。核到第三个数,停了一下,把四三二的头一个字重描了一笔,描得比原来重。
抄完他在纸背写了一行:十月初三,正本一走云中。
写一走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点,点洇开了,他把那一行重抄了一遍,把“一走”改成“已发”。
改完把纸翻过来,对着窗照了照。背面透出来的墨,比正面的浅。
案角那一摞抄件又厚了一层。他把新的这几张搁在最上头,搁完用手把整摞的边拍齐,拍了两下。
他从柜底取出《缺册簿》。
簿子是牛皮纸封面,四角包着布,布是蓝的,洗得发白。订了三道麻线,线头打结在里头,结打得很死。翻开,纸是毛边纸,一页二十行,栏线是拿尺画的,画得直,有几处画歪了,歪得不厉害,看得出来是手抖。
他把簿子摊平,两只手压在页上,把页压服。毛边纸不服压,压一下翘一下,他就在两头各搁了一枚铜钱。
簿子写了四十几页。
前半写的是缺:哪一处衙门缺一道签,缺在哪一本,缺在第几页,缺了几年。一条一条,写得极简,一条只占一行。他翻过去,翻得很快,翻到一处停了一下,那一条写着:承平十一年三月,河东道,缺十三人。底下注了一个小字:补。
抽出来的几条是这样的:承平十一年三月,河东道,缺十三人。承平十一年七月,庐郡,缺九人,后注一个字:补。承平十二年正月,郑县,缺四人。承平十二年九月,舒郡,缺两人,注:补,补者误。今年三月还有一条:云中,缺三十一人。缺的是文吏,不是兵。他抄这一条的时候没有多想,抄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,圈画得圆。
后半写的是格。一格一事,格头写着年份。承平六年那一格最长,写满了半页,字挤得小。承平十一年那一格底下有一道横线,横线后头空着,空了小半寸,没有字。承平六年那一格里头三行:三月,庐郡,磨名;七月,抄件不存;九月,空。第三行只有一个空字,后头就再没有写。
页角被翻得起了毛,翻得多的几页发黑,是手指头磨的。承平六年那一页的角上还沾着一点酱油,干了,硬得像一小块漆。
他翻到末页。末页还有半页白。
他从笔囊里抽出尺,比着,画了四条线。横一条,竖三条,画成一个格子。格子不挨着上头那一格,中间空出一行。
格子头空出一寸。他在那一寸里写了两个字:外联。
写完把笔提起来,看了这两个字一会儿,才在格子里写第一行。
承平十三年十月。云中。
写完他把笔横搁在砚台上,等墨干。墨干得慢,他侧过头去吹,吹了两下,把纸角吹得掀起来,又用手指头按下去。
院门响了。麻九在门口跺脚,把鞋底的泥跺掉,跺了三下才进来。
“先生。”
“进来。”
麻九没有进来,蹲在门槛上。他的手在腿上搓了两把,搓完又搓,搓得裤子上起了一层灰。
“邢三家里的事,办完了。”他说,“抚恤发了。三石米,一匹布。米是陈的,抓一把有碎粒。布是粗的,一匹裁不出一件整衣裳。他婆娘签了字,画了押。”
沈砚问谁给的。
“脚行给的。”麻九说,“行里凑的。二十几人,一人二百文,凑了四两多,加上行里的份子,换了米和布。钱是当着人点清的。”
沈砚问签的什么字。
“一张单子。”麻九说,“上头写着身后抚恤,一次给足,日后不再扰累。他婆娘不认得字,我念给她听的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先生要说什么。”麻九把手从腿上拿开,“念到那一句,我停了一下。她问怎么了,我说没什么。她画了押,画完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,说这押她画过一回了,上回是嫁人。”
他又说了几句行里的事:西便门那边新设了一个卡子,卡子上的人不认脚行的牌子,一担货要交两文;行里为这两文钱争了一回,争不过,认了;认了以后,脚钱涨了一文,客人骂,骂完还是得走。
院子里的风把门吹得晃了一下,门轴响。麻九伸手把门扶住。
他的眼睛落到案上那本簿子上。
“先生这几天在忙什么。”
“送了一包东西出去。”
“送到哪儿。”
“云中。”
麻九把身子往门框上调了调,靠稳了。
“送给谁。”
“送给一个看账的人。”
“兵的账。”
“兵的账。”
“腊月里,都察院议一条,议的是定品的凭据;议过了,这一条就留在案上了。”沈砚说。
麻九把腊月两个字念了一遍,念完摇了摇头。他不问议的是什么,只问议完了,人还在不在。
麻九不说话了。他把手伸到后颈上摸了一把,摸得很慢,摸到脖颈上一块疤,那块疤是年轻时被车辕打的,指甲盖大小,摸着有点凸。摸完把手放回膝上,手指头在膝上屈起来,一根一根地数,数到第四根停了。
“先生。”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“边上的兵,不是咱们这号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讲规矩。他们讲什么,我不说先生也知道。我十六岁跟车,走过三趟北路,见过兵在路口设卡子,卡子上不要文书,要东西。给他一匹布,他放你过;不给他,他把车赶到沟里,说车翻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麻九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,蹲得更低了些。
“先生跟兵说话,得留一手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兵只认拳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