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四,何四来取包。他还是挑着那副担子来的,前头那只筐空着,筐底垫着一层干草;后头捆着六张皮子,麻绳捆了三道,绳头塞在绳子底下。皮子上有一层白霜,是硝没洗净泛上来的。
进了院,他把担子放下,先抹汗。天冷了,他鼻尖还是红的,布巾从腰里抽出来,在脸上擦了一把,擦完又塞回腰里。
沈砚从箱里取出布包。何四接过去,没有立刻收,先掂了掂,又把它凑到耳边晃了晃,晃完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顺着缝口摸了一遍。
“缝得好。”他说,“这一路四个卡子,卡子上的人拆包,拆的是绳,不是缝。缝死的他们不动;拿刀割了,缝口就开线,一眼看得出。”
沈砚问路上几天。
“二十三天。到云中先落皮货行,再由行里的人送进去。”何四把包往后头那捆皮子里塞,塞得很深,塞完把绳头重新掖好,“先生没写名字,我送到行里,行里认缝口。”
“写了。”沈砚说,“写在包里头,第一张纸上。”
何四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系绳子的时候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先生,城西有家茶楼,叫半盏。”他说,“今儿早上有人在铺子里留话,说明日午后有人要见先生。只说是穿青的,脸上有疤。”
沈砚问他什么时候回。
“后日一早。”何四把担子挑起来,绳子在扁担头上蹭了两下,“过了冬至就不走了,路一冻,车轮脆,一颠就裂。”
何四走了以后,沈砚把院里那盘麻绳收进来。绳上结了霜,硬,绕的时候响。他把绳子挂在门后,回屋把箱盖掀开看了一眼。布包不在了,木匣还在,油纸还在,匣子旁边空出一块,形状是方的。
他合上盖,锁好,把钥匙系回腰上。
第二日午后,沈砚去了城西。
从西桁坊往西,过两条街,进一条斜街。斜街窄,两边的房檐压得低,人在底下走要微微低头。街是土路,中间高两边低,两边积着水,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冰上落着几只麻雀,人一近就飞。
街尽头有个土地庙,庙门塌了半边,门口摆着两个卖柿饼的摊,柿饼摊在白布上,布的四角压着石头。摊主袖着手蹲在墙根,见了人也不吆喝,只抬眼看一下。
半盏在斜街当中。门脸朝北,两扇门板只开了一扇。门楣上挂一块木牌,牌上的漆被雨淋得发白,“半”字还认得,“盏”字只余上头一半。
进门先下一级台阶,地面比街面低,脚底下一凉。屋里摆六张方桌,桌面是榆木的,油得发黑,桌缝里嵌着渣。屋梁上挂着两块腊肉,肉皮朝外,被烟熏成深黄。
柜台在里侧,柜后一口大铜壶,壶嘴冒着气,气往上走,走到梁上就散了。楼梯在柜旁,踩上去响,响得很长。
六张桌,三张空着。一张坐着两个人,正在说话;一张靠里,有人低头吃面;窗边那张,碗还在。
碗是粗瓷的,碗口的釉缺了一小块。碗里的水是白的,水面浮着一层薄灰,没有动过。桌角搁着一枚铜钱,压在碗底下,露出半个边。椅子推开了一点,推得不多,刚好够人站起来。
跑堂的肩上搭着布巾,正给靠里那张桌添水。听见门响,他回头看了一眼,把壶放下,走过来。
跑堂的过来问几位,沈砚说一位。
他把沈砚往窗边让。沈砚在那张桌对面坐下。跑堂的过来把碗收了。
“相公。”他把碗端在手里,压着嗓子,“那位客人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留一句给穿蓝的相公。”跑堂的把身子弯下来,声音更低,“账簿收到,将军尚未知有你。”
十一个字。沈砚在心里过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。
沈砚问他还说什么。
“没了。他说就这一句,一个字不能多,一个字不能少。”
沈砚问他坐了多久。
“两刻。”跑堂的说,“没动水。我们这儿的水是井水,煮开了搁凉,他一口没喝。给钱的时候他说了一句,说这碗不用洗,他没用过。”
沈砚问那人什么样。
“瘦,高。”跑堂的想了想,“脸上有疤,从眉梢到耳朵,一道。穿青的,袖口磨白了。坐的时候背对着门,一直没回头。”
沈砚要了一碗茶,最便宜的那种。
茶上来,他没喝。茶碗搁在面前,他把桌上那枚铜钱挪到手边,看着。铜钱是旧的,边上磨圆了。
邻桌两个人,一个是卖炭的,手上黑,指甲缝里也是黑的;一个是拉车的,肩上磨出一块茧,厚得像贴了层皮。两人面前共一只碗,碗里是茶根,喝了半天没添。
靠里那张桌上的人低头吃面,吃得快,筷子挑起来,嘴凑上去,吸一声。吃完把碗一推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,起身走了,椅子没推回去。
邻桌那两个人还在说。
“今年的炭,比去年贵三成。”一个说,“皮子也涨,云中下来的,一张多要四十文。什么不涨,工钱不涨。”
说完,其中一个把碗里的茶根喝了,另一个伸手去够水牌,够不着,站起来够。
楼上有人咳了一声。炉子上水又开了,壶盖跳,跑堂的过去提壶,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邻桌的椅子摆正。街上有人推车过,车轮压着石板,一节一节地响,响声一直响到街那头。
沈砚坐了半刻。
半刻里,他把那十一个字又过了一遍。过第二遍时,他把“尚未”两个字单独拎出来看了一回,看完把茶碗挪开半寸,让窗上的光落在桌面上。
茶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膜,膜上落了一点灰。他把碗推开,碗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,弧的尽头停在桌缝边上。桌缝里嵌着半粒瓜子壳,壳是黑的,嵌进去很久了,抠不出来。他用指甲抠了两下,没抠动,就把手收了回来。
他起身,把钱数出来搁在桌上,比他要的多两文。
跑堂的送他到门口。他下了台阶,刚走到街心,后头有人喊。
“相公。”
跑堂的追出来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跑得急,布巾从肩上滑下来,搭在胳膊上。
“那位客人留的。”他把东西塞过来,“他说相公要是问起,就把这个给相公。”
是一枚铜扣。
圆,直径一寸,比寻常的扣子厚。正面素着,背面铸着一个字,铸得浅,摸得出轮廓,看不真。边上有一道缝,是浇铸的时候留下的,没有锉。
官造的扣子,缝要锉平,锉完上漆,漆上打一个记号。这一枚,三样都没有。他拿指甲在缝上刮了一下,刮不动,缝硬得像一道脊。
沈砚问是什么时候留的。
“走的时候。”跑堂的说,“他说搁在柜上,等相公来了再给。我忘了,刚想起来。”
沈砚把铜扣捏在指头之间,捏了一会儿。铜是凉的,捏久了也不热。
他把它放进袖底,走了几步,又摸出来,在手心里翻了两次。背面的字用指甲刮不掉,用袖子擦也擦不掉,是铸在里头的。
他把铜扣塞进贴身的那个口袋里。那个口袋里有一把钥匙,他把铜扣搁在钥匙旁边,用手按了按,按平了,才接着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