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的书铺多半只开半扇门板。上半扇上着,光从半扇里进来,落在柜台上,照到一尺远就没了。
半条街上,卖纸的、裱画的、刻版的挨着开。糨糊的酸味混着纸灰味,从铺子里飘出来,飘到街心就散。有人蹲在门口刷糨糊,刷一下,把纸按上去,用手掌从当中往外压,压出一片气泡。
陈六的铺子在街当中偏东,门脸比左右两家窄,柜台却长,一直顶到里墙。柜面的旧木纹里嵌着墨,一层叠一层,指甲抠不出来。
他的手上有浆糊。右手食指上一圈干皮,起了白边,指甲剪得平,平得像刚从纸上磨过。
沈砚进去的时候,陈六正在后屋裁纸。听见门响,他从后屋出来,先往门外看了一眼,看了一眼街两头,才把手里那把裁纸刀放下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这儿有样东西,搁了七八天了。”
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捆,麻绳捆着,绳结打在底下。解开绳,纸捆散开,是半人高的一摞旧纸,边上发黄,有几张缺了角。
“这一捆从西市收的,三十文。”陈六把纸一摞一摞往边上搬,“收纸的是个收破烂的,说这捆是从云中下来的,跟着一车皮子进的京。皮子卖了,纸没人要。”
沈砚问他自己翻过没有。
“翻了。”陈六说,“翻到一本,不是纸。”
他从那摞纸最底下抽出一本册子。
册子是牛皮纸封面,比寻常的账本窄,一指厚。封面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:云中。写得歪,上头的“云”字撑得开,下头的“中”字挤在角上。
没有书名,没有年月,没有署名。
翻开,里头是毛边纸,一行一条。字是同一支笔写的,写得紧,笔画挤在一处,行与行之间不留空。
纸边起了波浪,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。第三十几页上有一块油印,圆的,比铜钱大一圈,油渗过四五页,透到后头去了。
沈砚从第一页翻起。
头一页写着:二月十七,米二十石,价六千八百。第二条:二月廿三,草料四十束,价二百八十。第三条:三月初四,铁三十斤,价八百四十。
再往后翻,杂了。有买麻绳的,一捆十六文;有补马掌的,一副三十五文;有买灯油的,一斤十二文;还有一条写着“给三营换锅,八口,价一两二钱”。写这些的时候笔快,笔画连着,一看就是一天记好几条,回头再没看过。
写到四月,条目又整齐了,一日一条,数目都大,写的是米、草、铁、盐。中间有一页只写了一行,写着“今日无事”,底下一片空。
“先生,这册子上的价,一页比一页高。”陈六站在柜台外头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“我不认得账,可我天天经手纸。这册子后头比前头沉。”
“纸沉。”
“墨多。”陈六说,“写得多,纸就沉。”
他说着伸手在册子的纸边摸了一下,摸完把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先生,这册子受了潮。”陈六说,“受了潮的纸,搁着会生霉斑。铺子里有个手艺,叫揭裱,把纸揭下来,托一层新纸,霉斑能去。去完了,字还是那个字,就是淡一层。”
“揭一半,字就断一半。”
“断。”陈六说,“所以我不敢揭。这册子不是书,揭坏了接不上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拢进袖子。
册子一共八十几页。写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只写了半截,墨没干就合上了,把对页洇了一个印。
最后一页撕去了半张。撕口不齐,上头还留着半行字的头,下头什么都没有。
沈砚问这张是怎么回事。
“收来就是撕的。”陈六说,“我没动。”
沈砚从柜上取了一张裁剩的边纸,翻过来,在背面画了三栏。第一栏写十一,第二栏写十二,第三栏写十三。横着画完,在每一栏底下添一个字:米、铁、草、盐。
他从头翻第二遍,翻得很慢。翻到米,把二十石的价除二十,得出一石的价,写在米那一栏底下;翻到铁,除三十;翻到草料,除四十;翻到盐,除十。
陈六在旁边看着,看他的手指头在纸上走。
“先生这是做什么。”
“把一样的东西挑出来。”沈砚说,“一样的米,一样的铁,摆在一处,看它三年怎么走。”
十一年的米,一石三百四十文。十二年的米,一石四百八十文。十三年的米,一石六百八十文。
铁:二十八,四十二,五十四。草料:七,十,十三。盐:二十二,三十一,四十一。
沈砚把边纸挪到眼前,看了半刻,另取一张,在上头写了一个数:二万七千二百两。
陈六问一两银子能换多少钱。
“一千。”
“八万石,按十一年的价折的银。”沈砚说,“一石三百四十文,八万石是二千七百二十万文,折银二万七千二百两。”
陈六不说话了。他往柜台里头退了半步,退到架子跟前,背抵在架子上。
沈砚在下头接着写。他先算石。七万二千在八万里占九成,这是账面上的九成。
再算银。今年的米六百八十文一石,八万石要多少银。他乘了一遍,八万乘六百八十,是五千四百四十万文,折银五万四千四百两。
部里拨的,是二万七千二百两。
他又算回去。二万七千二百两,按今年的价,买四万石。
四万。
他把笔搁下,看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。
八万石是账上的数。银子一直没有变。米价翻了一倍,这些银子买到的,只有一半。
他把三张纸摆在一处。一张是兵部的勘合抄件,一张是他自己抄的六张,一张是这个册子。
三张纸上的数,说的是三件事。勘合说部里准了八万石,实拨七万二千石。抄件说云中报回来的,比拨的又少两成。册子说云中当地的米、铁、草料、盐,三年翻了一倍。
差出来的那些数,一路看下来,都不是被人拿走的。是买不起。
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停在撕剩的那半张前头。
他从笔囊里抽出一支小笔。这支笔是自己削的,笔头短,专用来在册页边上写字。
册子的空白处不多。最后一页还剩大半页白,他就在那儿写。写得很小,一行写完,下一行的头对得很齐。
不在边镇,在京里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用指头把那行字按了按,让墨吃进纸里去。册子合上,封面是牛皮纸,压出一道折,折痕正压在“云中”两个字中间,把两个字分开。
“先生。”陈六站在柜台外头,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,“这册子……”
“你收着。”沈砚说,“压在丙字架底下,别搁在明处。”
“收着。”陈六说。
他把册子接过去,两只手托着,托得很平,走到里墙的架子跟前蹲下,把册子塞到最底层那摞纸的后头,又抽出两张旧纸压住。
铺子外头有车过去,车轴响,响了一阵才远。陈六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门外看了一眼,看了一眼街两头,才把柜台上散开的纸捆重新捆上,绳结照旧打在底下。
沈砚把那张画了三栏的边纸折起来,塞进袖底,走出门去。门板在他身后一块一块上回去,最后一块上得慢,留了一条缝。
他走到街口站住,把袖底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,在手里点了一遍。勘合是抄的,六张是抄的,边纸是自己画的。三样,一样也不在衙门里。他把三样叠齐,折成一折,重新塞回袖底,往西走,走了二十来步,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