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张抄件上,拨的数与到的数对不上。差出来的那些,他一直不知道该记在哪一头。回文是云中报的,拨付是部里发的,两头都干净,中间空着一截。
他要一份勘合。勘合在兵部。兵部职方司管核发,一份两联,一联随军走,一联留底,留底的那一联锁在架阁上。清吏司管不到兵部的架阁。
薛敬在清吏司后廊叫住他。后廊窄,两个人错身要侧一下肩。薛敬抱着一沓纸,纸边齐得像刀切的,走到他跟前站住。
“兵部职方司有个贴书,姓苗。”薛敬把纸换了个手,往廊外看了一眼,“管勘合的裱糊,抄了二十六年。他不要钱,他要问一句;问完了,你要的东西他给。”
沈砚问是什么话。
“你自己去听。”薛敬把纸往怀里收了收,“他在东角门外头那间棚子里吃晌饭,日头偏西就走。出了这条廊,我不认这话。”
他走得快,纸边在廊柱上蹭了一下,蹭起一点毛。
兵部东角门朝南。门外一条窄街,街对面一排矮房,最东头那间搭了个棚子,棚顶是旧席,四角拿麻绳拴在墙钉上,绳上打了三个结,结都松着。
棚下三张矮桌,桌面上一层油,擦过,擦不掉。抹布搭在灶沿,抹布灰得看不出本色。灶上一口大锅,锅里剩小半锅汤,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,叶子煮得发黄。
卖汤饭的妇人站着,拿勺子刮锅底,刮一下,把勺子里的东西倒进碗里。刮了三下,碗满了。
最里头那张桌上坐着一个人。五十来岁,青布袍洗得发白,袖口套着两只黑布袖套。袖套油亮,边上磨破一层,露出里头的布。
碗里是汤饭,泡得胀了。筷子搁在碗沿上,一头翘着。他的左手按在膝上,膝上有一卷纸。
沈砚在他对面坐下。
老苗抬眼看他,看了一眼,低下头,把碗里最后两口刨进嘴里,嚼完,把筷子横搁在碗上。
“你是清吏司那个。”他先开口,又自己接下去,“我先问一句。一个贴书,在外头衙门当差,想调回京,要几道文书。”
沈砚答了三道:原衙门一纸印结,接收衙门一个缺,吏部一纸准调。最难的是缺。缺是死的,有缺才有调,没缺,印结再干净也调不回来。
老苗点了点头。他把手在膝上那卷纸上按了按,又收回来,在抹布上擦了两把。擦完,才把纸推到桌子当中。桌面上那层油把纸边洇了一小截。
三张纸,薄竹纸,一张抄一份。头一张写着承平十一年,第二张十二年,第三张十三年。每张只抄两栏,一栏是额,一栏是实拨。两栏后头是五个押,押得小而挤,挤在纸尾那一条窄地方。
抄得急,笔画连着。额那一栏的数目底下压一道横,横得比字还直。实拨那一栏的数目写得大,数字与数字之间空得开。
“留空是规矩,抄的时候就得留,上头那一笔落下来,得有地方落。”老苗把手指头点在那片空处,“全抄要三天,抄这一栏一个时辰;这三天里有人来借底簿,我就得让。”
沈砚问底簿在谁手上。
“在我手上。”老苗说,“我管裱糊。裱糊的人管簿子干不干净,管不着上头写什么。”
他先翻的是十一年那一张。额那一栏写着八万石,墨匀,是印上去的。实拨那一栏起头也写八万石,后头拿墨笔涂了一道,旁边小字另写七万九千。涂的那一道横得平,压住了原来的字。
“改一个字,两联都得改,改完盖更正印。”老苗把手指头点在涂痕后头一个小方印上,“这个是印。印在司里,不在他手上。”
沈砚问在谁手上。老苗把碗挪开半寸,说写这一笔的人他不认得,他只认得那支笔。
十二年那一张改了两处。头一处七万九千压成七万八千,印压在旁边,压歪了,缺一个角。第二处七万八千压成七万七千,旁注三个字:补漕耗。
沈砚把纸凑近。第二处的印也歪,缺的还是那个角。
“印没坏,印是死的,压的人手偏。”老苗说,“他每回都偏,偏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十三年那一张最密。额仍是八万石,实拨起头也写八万石,往下压了三道。头一道七万八千,旁注六个字:备别镇借拨。第二道七万五千,旁注三个字:补漕耗。第三道七万二千,旁注三个字:候部议。三道涂痕一道压一道,压在最上头那一道,墨还新。
“十一年一回,十二年两回,今年三回。”老苗把三张纸并排摆齐,“数在纸上,你自己加。”
八万减七万二千,是八千石。八万石的一成,也是八千石。
沈砚没有开口。他把三张纸的顺序掉了一下,把十三年那一张挪到最上头。
“备借拨、补漕耗、候部议。”老苗说,“哪一样单拎出来都说得过去。合在一处,就是这个数。”
纸尾是五个押,从上往下排,每个押旁边一个小字:职方、度支、进奏、钤记、复核。
“五个人,五支笔。”老苗伸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点,“头一个的笔硬,收笔往上挑;第三个笔软,写出来胖;第四个不写字,只画,画得像个钩;第五个两笔。第二个最怪,写得扁,横着挤,竖着也挤,像纸不够他写。”
沈砚把三张纸的纸尾都看了一遍。三个年份,五个押,第二个押都是同一支笔。写得扁,笔画挤在一处,左边三点头重,末了一横收得短,短得像是没写完。
是个“温”字。
他把纸放平,两只手掌压着纸边。
“这个姓,兵部里两个。”老苗说,“一个是堂官,一个是主事。主事是堂官的族侄,管核发;额是他核,实拨也是他核,这三道改,字都是他的笔。”
沈砚问印是谁盖的。
“印是堂官掌的。”老苗把纸角对齐了一下,“掌印的手也偏。偏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沈砚把三张纸叠起来,叠齐,折成四折。
灶上那口锅见了底。妇人拿铲子铲锅巴,铲一下,锅底响一声。棚子外头日头偏西,光斜进来,斜在桌面上,把桌上那层油照亮了,亮得像有一层水。
“相公。”老苗把碗推到一边,“我那个侄子,在庐郡。”
沈砚说印结要他本衙门出,缺最难。老苗说他等着,不急,二十六年都抄下来了。
沈砚起身,把几文钱搁在碗底。老苗看了一眼,没拿。
“这个不要。”他说,“我问的那一句,值这个。”
沈砚走出棚子,往东走了十几步,在墙根下蹲住。
他把折好的纸展开一角。四折的纸,展开一角,露出来的正好是那个字。写得扁,笔画挤在一处,末了一横收得短。
他从笔囊里抽出笔,把纸摊在膝上,在那个字外头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圆,起笔和收笔咬在一处,把那个姓整个圈在里头。
画完他把笔收进笔囊,纸折回去,折得比刚才更窄,塞进袖底。
街口过了一辆车,车上堆着炭,压得车轴响。他等车过去,才顺着墙根往西走。兵部那扇门在身后,匾上新漆裂了一道缝,从上往下,裂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