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子的味道先到,人后到。
硝过的羊皮有一股碱味,混着汗味,隔着半条巷子就能闻见。恒通号的伙计何四挑着一副担子进来,前头是货,后头也是货,扁担两头用麻绳捆了三道。他把担子放在院里,先不提货,先抹汗。
“沈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云中那边捎的东西,昨儿到的京。”何四说,“一共四捆皮子,两包黄芪,还有一包是给先生的。”
沈砚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。
“我跑云中这条线,一年两趟。”何四自己说起来,“三月一趟,九月一趟。路上二十三天,过四个卡子,一个卡子抽一回分;皮子抽三成,黄芪抽两成,抽完了,还得给验货的塞钱。”
“今年九月这一趟,路上好走。”
“不好走。”何四摇头,“八月底那场雨,把双河桥冲断了半边,车绕了三十里;绕的那条道是土路,车陷了两回,卸了半车货才推出来。”
“云中那边,粮价怎么样。”
何四看了他一眼,把抹汗的布巾收进腰里。
“先生问这个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云中的米,一石比京城贵四十文;九月刚入秋,还算是便宜的,到了十一月,还得往上走。”
“给先生的这包,不重。”何四从后头的筐里掏出一个布包,布是粗的,扎着麻绳,绳结打在底下,“那边的先生说的,天要冷了,京城不比云中,可早起也凉;叫先生别嫌粗。”
布包打开,是一双毡袜。毡是灰的,厚,压得实,袜口上有一圈红线,是后缝上去的,缝得不齐,一针长一针短。
“哪位先生。”
“那边只说是先生。”何四说,“我不认得字,我认人。来交货的是个瘦高个儿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梢到耳朵;说话的口气不像买卖人,像在衙门里坐过的。”
沈砚把毡袜放回布包,坐在台阶上。
“信呢。”
何四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来。
信是折的,不是封的。一张纸,竖着折两折,折口用米糊粘住,糊上压了一个墨记,墨记是一笔挑上去的,像草书的钩。纸是商号的账信纸,上头印着格线,格线是红的,印得淡。
“这信不能撕。”沈砚说。
他把信举到灯下,让糊口对着光。糊是干的,干得发脆,边上翘起来一点。他用指甲在翘起的那一点上挑,一点一点挑,挑出一条缝,再把缝往两边分,纸就开了,折口上没留毛。
信上三行字。
头一行是称呼:沈先生。
第二行只有一句:边粮拖欠,京中可有凭据。
第三行是落款:云中,九月,代笔。
没有署名,没有钤印,没有日子,“九月”两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小。
沈砚看了两遍。第二遍看完,他把信纸翻过来,对着灯照纸背。背面是空的,只在折痕的地方透出一点墨。
“先生。”何四在台阶下站着,“那边的先生说,先生看了,给个话;下月初五有一队车回云中。”
“初五之前,我给你。”
“那我初四来取。”
“初四来。”
何四应了一声,把担子挑起来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“先生。”他回过头,“多一句嘴。那边的人,这一趟托我带了三封信;一封给户部一个主事,一封给西市开绸缎庄的,还有先生这封。”
“给绸缎庄的,写了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何四说,“我只管送;可我送信这些年,头一回见那边给京城的人送毡袜。”
他把扁担换了肩,走出院门。皮子的碱味在院里留了一阵,风一来,散了。
恒通号的铺面在西市东头,门脸不大,柜台后头挂着一排皮口袋。后院三个货栈,常年堆着皮子和硝,墙根一层白霜似的碱。这些是何四上回送信时说的,说的时候他正蹲在门槛上啃饼,饼渣掉了一地。
沈砚把信摊在案上,没有立刻动笔。
他先把案角那一沓纸挪到面前。纸有五寸厚,是他的抄件,一张一张摞着,最上头一张的边已经发黄。第一张右下角写着“四月”,字小,是给自己看的。
四月的第一张,抄的是兵部去年秋冬两季拨付云中的粮数,拨付的数目写得清,领受的数目是空的。
五月的第二张,抄的是云中镇报回来的收粮回文,回文上有数目,比拨付的少了两成。
六月往后,一月一张。到九月,一共六张。
六张纸摊在案上,摊成一条。他把信放在这一条的最右端,压住九月那一张的一角。
案上就成了一条线:拨付、回文、拨付、回文,一张一张往下排,排到最末,是一句问话。
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灶上烧水。
水开得很慢。灶膛里的柴是湿的,烟大,火小,他用吹火筒吹了两回,烟从灶口涌出来,涌了一屋子。水开了,他冲了一碗茶,茶叶是陈的,浮在上头不沉。
端回案上,茶放在那条纸的旁边。他没有喝。
天黑之前,外头下了一阵雨。雨不大,打在瓦上,声音碎。院里晾的麻绳他收进来了,绳上沾了水,抱在怀里,前襟湿了一片。他把绳子绕成一盘,挂在门后的木钉上,水顺着绳头往下滴。
雨停的时候,天也黑了。他把灯点上,抽出一张纸。
那张纸是新纸,比抄件用的大一圈。他把纸对折,压出中线,展开,从上头开始抄。
抄件有抄件的规矩:一行三十字,一页十四行,抄错不许描,拿指甲刮,刮完了在毛上重写。字要小,小了才装得下。他抄了半年,抄废的纸摞在柜底,比抄成的还高。
抄的是六张纸上的数:拨付多少,实到多少,差额多少。他不抄年月,只抄数目,数目后头注一个“云”字,或者一个“回”字。抄得很快,抄完一张,把原张挪到左边,抄第二张。抄到第五张,笔停了。
第五张上,实到的数目后头,有一个他自己画的圈。那个圈是五月画的,画的时候他还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画。
他把那一行重抄了一遍,圈没有画。
六张抄完,他把抄件与原件并在一处,一个字一个字对。对到第三张,发现抄错了一个数,把“七百三十”抄成“七百八十”。他搁下笔,把错的那个字用指甲刮掉,刮出毛来,又在毛上重写。
对完了,他把抄件折三折,折成窄条。
封条是一张桑皮纸,两指宽。他在封条上写了一行字:云中粮数,自四月至九月,抄六张。写完把封条横过折口,两头糊上,糊用的是新打的浆糊,稠,抹上去厚。
糊完了,他没有钤印,也没有署名,只把右手食指按在糊上,按了一会儿,抬起来。糊上留下一个指印,指纹一圈一圈,按得实。
他把封好的那一卷放进箱子,放在木匣的另一头。两样中间隔着那张米袋上剪下来的油纸。合盖,锁上,钥匙系回腰上。
信还摊在案上。他坐下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
边粮拖欠,京中可有凭据。
油快见底了。他提起油壶添了半壶,壶嘴磕在灯盏的沿上,磕了一声,油星子溅在灯台上,亮了一下就干了。
他从笔囊里抽出一支笔,在砚上蘸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。墨聚在尖上,聚成一粒,要落不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