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执是一张窄纸条,两指宽,一掌长。
纸是官纸,比寻常的毛边纸白,边上有毛。上头印着三行格子,格子里填了字:受文衙门、事由、号。事由那一栏写得最简,只有四个字:请调旧册。号那一栏是“清字三百七十一号”。
右下角一方朱印,印是方的,边上一道缺,缺在左下。印压得偏,压住了半个号。
沈砚把纸条对着窗看了一会儿,然后夹进册子里。
这张回执,他等了七日。
八月初六投的件。清吏司的规矩,收状五日一总出,投件的人拿收状,才算把件交出去了。初六投的,初十该出;初十那天他去承发房问,房里的典吏翻了翻,说这一批里没有他的,得等下一批。等到十三,才拿到这张。
承发房在司里的西廊,一间半屋,屋里三张桌,桌上摞着待出、已出两堆。典吏姓赵,五十来岁,右手的指头被纸割过,食指上有一道白疤。收状由他填,填完钤印,号由他自己编。
“赵先生。”沈砚把回执摊在桌上,问这个号怎么比同日的还小。
赵典吏抬眼看了看纸条,又低下头去,说号是承发房编的,编在前头,出在后头;投件的人多,一批压一批,先来的号小,后出的纸晚,这不稀奇。
沈砚问初六那一日投了多少件。赵典吏说三十几件。
“三十几件,号从三百六十几编到三百九十几。”沈砚说,“我这个是三百七十一。”
赵典吏的笔停了一下,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,滴出一个小点。他把那张纸抽出来,揉成一团,扔在桌角的筐里。
“相公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承发房的号不是每日现编的,月初编一本,一本五百号,编完了压在柜里,从上头抽,抽一张用一张;先来的抽小号,后到的抽大号,号是死的,件是活的;初六这一日,头一件抽的是三百六十六,末一件抽到三百九十四。”
“三百七十一在中间。”沈砚说,“初六上午的号。”
赵典吏没有说话。他把手在桌上抹了一下,抹掉那点墨。
“相公,号是死的,我不认得号,我这里只认件;件进来,我抽号,填纸。”他说,“你要问这一张为什么在初六上午就没了,得去问编目簿。编目簿不是我管的。”
编目簿在库房。
库房三间,进门一股纸霉味,窗小,光进不来,白天也点灯。屋里不许带火,沈砚把火折子留在门口的台阶上,等老吏自己提灯进去。柜是樟木的,柜门敞着一半,格子里塞着防虫的烟草叶,叶子干了,卷成一条一条。
调簿要签。出入簿摊在门边的矮桌上,签的人写日子、写册名、写自己的名字,写完了老吏念一遍,念对了才肯开柜。
编目簿一年一本,一本两寸厚,脊上贴着签,写着年份。沈砚要的是今年的。
管库的老吏把簿子抱出来,放在案上,又搬了一盏灯过来,灯罩上积着灰,光发黄。今日他没剥豆子,那只豆子盆搁在门槛里侧,盆里泡着半盆黄豆。
他说这簿子一年翻不上三回,翻的人都是来查自己的件;查完了,心得在后头的空白页上记一笔。
簿子摊开,一页一日。左栏是号,右栏是事由,中间夹着一行小字,写着收日与编目日。收日用墨,编目日用朱。
老吏把簿子拉过去,从后往前翻了一遍,又从头翻回来,翻到最后那几十页空白,一页一页捻过,捻完了把灯挪正。
“这一本干净。”他说,“今年编到三百九十四,后头七十几页是空的,一页上没有一个字;有人在后头记过心得,记在装订线外头,写得规矩。”
沈砚接过簿子,没有翻,只看摊开的那一页,看了三息。
“四个朱字,是后补的。”
老吏把灯推近,把脸凑到纸上,看了半晌,又把纸翻过来,就着灯摸纸背。摸完他把手收回去,说摸不出来,一样平。
“同页别的朱字,翻过来个个有凹。”沈砚说,“这四个字没有。墨厚一层,是一笔一笔补上去的;补的人腕子悬着,没敢使力,纸没有吃进去。”
老吏又摸了一遍,摸到三十两个字底下,手指头停了停,没有再说话。
沈砚从后往前翻,翻到三百七十一号。
那一栏的字是:清字三百七十一号,请调承平六年庐郡荐举底册,收八月初六,编七月三十。
他把指头停在七月三十四个字上。
朱字写得比墨字小,一笔一笔写下来,写得齐。字是同一支笔写的,笔锋一样,起笔一样,收笔往左一撇,撇得短。
“初六的件,编目在三十。”他说。
老吏凑过来看,看了半晌,把灯往纸上压了压。
“这不对,编目在后,收在前,哪有先编后收的。”老吏说。
“有没有可能是倒填。”
“倒填也不这么填;倒填是把今日的件填成昨日的日子,图个快,这一件填到七日以前,图什么。”老吏说。
他把灯挪开半寸,怕灯油滴在纸上。
“相公,我在库里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编目簿上错日子的事,我见过两回:一回是笔误,把初十写成初七,错了三日;一回是换人,两个人对不上。都是差个一两天。差七日的,没有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簿子往前翻,翻到七月三十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有十九件。十八件的事由都是七月底进来的旧件,只有第三百七十一号,事由写的是请调承平六年庐郡荐举底册。
这十二个字,比他自己呈文里写的还准。
他的呈文上写的是“请调旧册备核”,一共六个字。他不肯在呈文里写明是庐郡,也不肯写明是荐举底册,只写旧册。呈文是他自己起草的,抄了两遍,第二遍改了一个字,把查改成核。
第二稿他搁了一夜,压在砚台底下。早上取的时候,纸还是平的,砚台挪了半寸,露出来的那块桌面上,留着一圈潮印。
簿子上那十二个字,一个字不差地写着他没写的东西。
他问老吏,这一栏谁填的。
“编目簿是承发房送来,库房照抄一遍;原底在承发房,编目的人自己填。”老吏说。
沈砚问承发房谁编目。老吏说赵典吏,他编了十一年了。
沈砚把簿子合上,合得很轻。
他从库房出来,日头正毒,廊下的影子缩成一条。薛敬站在廊柱后头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扇子没开。
“相公。”薛敬迎上来,声音不高,问他在库里翻什么。
沈砚说翻编目簿。
“翻着了。”沈砚说,“三百七十一号,编目写在七月三十。”
薛敬的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停住。
“相公,这一句话,你听我说完,别答。”他说,“承发房的号,月初就编好了,压在柜里;谁先拿,谁后拿,柜里的人知道。这号编在月初,件在初六进来,两下里对不上,是柜里的事。”
沈砚说,赵典吏编了十一年。薛敬说,十一年的人,手上有多少号,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薛敬说,“我今日没来过库房,也没跟你说过话。”
他把扇子往袖里一插,退了一步。
“相公,三思。这话往下问,问到底,是要有人顶的;顶的人不会是我,也不会是你。”
薛敬走了。廊下的影子挪了一寸。
沈砚回到值房,把门带上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,是裁剩下的半张。他把回执从册子里取出来,压在纸角,又从笔囊里抽笔,蘸了墨。
他写的第一行是“清字三百七十一号”,第二行是“收八月初六,编七月三十”,第三行是“同日投件,号在三百九十以后”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看着这三行。
半页纸的下半截空着,空得干净。他提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,字比上头的都大。
未编先阅。
写完了,他没有钤印,没有署名,也没有编号。他把那半页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,压在灯台底下。灯台是铜的,压得住纸。压好了,他把灯往前挪了挪,挪到纸的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