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五,通政司后墙的夹道里,日头还没上墙。
后墙是旧墙,墙皮一块一块地掉,掉出底下的碎砖。夹道窄,两边墙根都生了草,草叶上落着炭灰,一碰就黑一手。夹道尽头是一道小门,榆木的,下头的板被炭筐撞得发亮,撞出一个凹。运炭的走这道门,送公文的走前门,两下里不见面。
阿炭挑着两筐炭从夹道里出来,扁担压得弯,绳子在扁担头上蹭出一层毛。他把筐放在墙根,蹲下去,掀开衣襟擦脸。脸上有炭灰,擦不干净,擦成一片片的。
“相公。”阿炭把掀起的衣襟放下,“炭送完了,今日四担,后头炭房堆到梁了;管炭房的老陶说,堆到梁就不让进了,得等下月。”
沈砚站在夹道口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炭行的炭分三等,衙门用的是中等的,块大,烟少。阿炭挑的这两筐是给炭房添的,添完了要把空筐倒扣在墙根,扣成一排,月底一起收走。扣着的筐底朝天,底上的水气晒一日才干,干不透的,下回装炭就潮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冷馍,咬了一口,嚼着说话,说有一件事,他想十几天了。沈砚让他说。
“那个架子,有人动。”
沈砚把纸卷换到左手,问哪个架子。
“收发房外头的签架。”阿炭说,“木头的,三层,一层四格,一共十二格。一格里插一支签子,签子头上缠红纸的是急件。我每回挑炭进去,都在那架子边上歇一歇,喝水。”
“你识字。”
“不认。”阿炭说,“我认签。十二支签,长短一样,可削签子的木头不一样,节在哪儿都不一样。第三格那支,节在下头一寸;第四格那支,节在中间。我蹲在那儿看,看熟了。”
馍是昨夜的,硬,边上一圈被牙咬得发白。他把馍举到嘴边,又放下,放的时候用手按了按,怕掉渣。
“初七那天,第三格的红签跑到第四格去了。我送炭进去的时候在第三格,出来的时候在第四格。”
沈砚问谁动的。
“没看见人。”阿炭说,“就听见里头笃一声,是敲梆子。急件入司,门吏敲一下梆子,里头的人就出来接。”
沈砚蹲下去,与他一般高。
沈砚问初七那日什么时辰。阿炭说得很快,说戌初二刻,梆子响在前头,他数了七下更,听完没过多久;后面还有十三、十四、十九、廿一,十九那日两回,一回戌初,一回亥正,他都在。
他说完,把手指头收起来,看沈砚的脸。
“相公,这算不算事。”
“算。”沈砚说,“你从今日起,不要再数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在那儿蹲着数,日子久了,会有人记得你蹲在那儿。”
阿炭的脸沉了一下,低头把馍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“那我白看了。”
“没白看。”沈砚把纸卷打开,是一张空白的表,“你说,我写;十九那日两回,头一回是几点,第二回是几点,中间隔多久。”
阿炭想了想,说了一个数。沈砚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道,又画一道。
表是照清吏司的册式画的。他把表铺在案上,用两枚铜钱压住纸角。横着画了十几格,是日子;竖着分了三栏,是接手的三处:门吏、收发房、经历司。炭条画在纸上,一画一道黑,画错了不能描,只能把纸揉了重画。头一张画到一半,横格画歪了,他揉了,扔进脚边的筐里。第二张画得慢,一格一格数着画。
画完了,他把阿炭报的时辰一格一格填进去,填一处,抬头问一句。
填完了,他把纸摊在膝上,看了一会儿。通政司收一件急件要过三手:外门的门吏先接,接了敲梆子;收发房的书吏出来,登号,把签子从架上抽下来,登记完了插回去;登记过的送到经历司,经历司分给各司。
“抽签子的只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登记的人抽,登记的人也插。可这回,签子插回去了,插错了格。”
阿炭抬起头。
“插错了,是急的?”
“是慌的。”沈砚说,“日日照着格子插,闭着眼也插不错;插错,说明抽的时候手上有别的东西,或者心里有别的事。”
他把炭条搁在纸上,说听见梆子响、人出来接,问阿炭看见的是几个人。
阿炭说一个,穿青的,个儿不高,走路有点拖,鞋后跟擦着地。十九那两回都是他。
沈砚把这一句也记上,让阿炭回去,从明日起绕开那道夹道走;炭照送,从后门进,别从签架边上过。
阿炭站起来,扁担往肩上一搁,又放下。
阿炭又问一句。沈砚让他问。
“那些信,写的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也不该知道。”
阿炭看了他一会儿,把扁担挑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那我数的这些,有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沈砚说,“你不用知道信上写什么,只要知道信什么时候到,谁在那个时候伸手。”
阿炭走了。扁担在他肩上一颤一颤,筐底漏下来的炭屑在青石板上撒了一线黑,风一吹,散了。
沈砚回到值房,把那张表重新抄了一遍。
清吏司管官吏的考课与直宿,各衙门的直宿簿,每月要报到吏部来。他借着补账的名目,把通政司七、八两月的直宿簿调了出来。
簿子是毛边纸订的,四十几页,一页一日,页角钤着通政司的条记。条记是方的,右下缺角,缺得整齐。记当值的人名用墨,记交接的时辰用朱,朱笔写的字发暗,日子久了发褐。中间有一页沾了油,油过的纸上,墨字浮在外头,用手指按,按出一圈亮。
他把簿子摊在表旁边,一行一行对。
门吏那一栏,先划掉。门吏当值到申时,申时之后换了看门的杂役,杂役不进收发房,只在外门坐着。急件多在戌时之后入司,门吏那一栏对不上。
收发房那一栏,剩下三个人。三个人轮宿,一人五日。初七、十三、十四、十九、廿一这五处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再往下对,其中一个人,十九那日不当值。他母亲病重,告了假,直宿簿上有一行小字,写着代字,后头跟着另一个名字。
代字后头那个名字,写在经历司那一栏里。
沈砚把炭条放下,把两张纸并在一处,对着窗。
窗纸糊得厚,光是白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表折起来,从中间折,折成一条。
通政司的经历,姓鲍,名允中,正七品,管文书收发与库房钥匙。这个人在通政司做了十一年,从书吏升上来的,升得慢,十一年只升了一级。
沈砚把那条纸插进袖子,从柜底取出册子。
册子摊在膝上,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记人,一名字一行,行末注衙门、日子、经手的事。他往下翻,翻到中间,指头停在一行上。
那一行写着:通政司经历鲍允中,承平十二年二月,领炭六担。
名字后头还有两个字,是麻九的婆娘抄的时候添的,抄得歪:好说话。
沈砚把册子合上,用指头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封面上积着一层灰,按下去留下一个印,印的边缘是断的。窗外有人在卸炭,筐底磕在石阶上,磕了两下,停一停,又磕一下。先看信的人,只剩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