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庄的门板上有三道血印,是去年留下的,擦过,没擦净。
义庄在城西的官地上,三间正屋,两间厢房,院子比屋子大。院里立着几口没上漆的棺,是给无主尸备下的,棺盖上用炭写着年份,字被雨打淡了,认不清。管庄的殓工姓何,一只眼睛不好,收尸的时候先看死人的手,手上有茧的抬进屋,没有茧的搁在院里等官。
尸首停在东厢,两块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,草席盖到胸口。七月的天,人放了不到一日,气味已经起来了,甜里带腥,苍蝇绕着草席的边缘飞,飞一阵,落一阵。屋里点着一盘蚊香,烟细,直直地往上走,走到梁下才散开。
麻九守在门板边上,一夜没走。他坐在一只倒扣的筐上,眼睛是红的,眼睛底下也是红的。看见沈砚进来,他站起身,站得急,筐被脚带倒了,滚出去半个圈。
他说,先生叫他等,他就等了一夜。
沈砚让他回去,说邢三家里还有人;婆娘昨夜来过,跪在门口,没让她进来,人总得先安置,米面从脚行的账上支,记他名下。
麻九站着不动。
“先生,我不识字。”他说,“我只会带人堵门。可尸首在这儿放着,放着就凉了,凉了就成别人的话。”
“这句话你说对了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你别在这儿站着,你站在这儿,一会来人,看见的是脚行要闹,不是脚行要问。”
麻九的腮上鼓起一道,鼓了半晌才平。他弯腰把筐扶起来,扶正了,又提了一脚,把筐踢到墙根。
“我午后回来。”
“午后别来。”
麻九走出门去,走到院子里,一拳砸在门框上。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,落了他一肩。门框是松木的,砸过不止一回,那一处被震得裂了一道细缝,缝里塞着灰。
殓工老何正拿一把破蒲扇在院里赶蝇。扇子扇得慢,蝇赶不走,落回原处。他看了沈砚一眼,没说话,把扇子往肩上一搭,进屋去了。
老葛是辰时三刻到的。褡裢搭在肩上,进门先把屋里的窗推开一扇,推开之后又推大一扇。
他把窗推开一扇,说味重,味散得快,人不散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片姜,咬了一角含在嘴里,剩下的揣回去。褡裢放在长凳上,解开,一样一样取出来:一把小刀,刃薄,刀柄缠着麻绳;一把铜尺;一只白瓷碟;一块白布;一小瓶醋。
他不点灯。日头从窗子里进来,斜着落在门板上,正好照到尸首的半边脸。
“上回在渠边我点了灯,那是照缝;今日不用照,今日看指甲。”老葛说。
他把死者的手从草席下拿出来。手在水里泡过,皮是白的,起了皱,指节肿,指甲盖发青。他把手举到光里,一只一只掰开手指看缝,看了左手看右手,看得很慢。
看完了缝,他掰牙关。牙关咬得死,他用刀背垫着,从嘴角探进去,一点一点撬,撬开一条缝,把铜尺横着塞进去,撑住。又用手指翻起眼皮,看了看眼白,说眼里有红点,细的,像撒了一层沙。
掰到右手食指,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一枚断了。”
指甲从中间裂开,裂到肉里,裂口翻着,边上有一线黑。老葛用小刀尖把那一线黑挑出来,挑在白布上。
是一根麻线头,粗的,两三股绞在一处,断口起毛。
“脚行的绳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粗麻。”老葛说,装粮的麻包、拴骡的缰、捆货的绳,都是这个粗细;他抓过一样,抓得狠,指甲抓断了。
他把死者的鞋脱下来,鞋底朝上,翻过来看。鞋是布鞋,底上纳的线磨平了,只在后跟留着一圈。鞋底干干净净,一星青苔也没有。
他又把白布蘸了醋,贴在死者的腰侧。贴了一炷香工夫,揭起来看。
“这儿。”他用尺的一头顶着腰侧一块皮,说有一道压痕,横的,两指宽,皮没破,底下红了。
沈砚俯身看。那一块皮比别处红一点,红得浅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他问什么东西压的。
“绳,或者绳上的结。”老葛说,人死透了,血不走,压出来的印子退不掉。
他把白布收回碟子里,站起身来,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“三处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指甲断了,缝里一根粗麻;鞋底干净,没有渠苔;腰上一道压痕;再加上口鼻里没有沫。”
沈砚问没有沫说明什么。老葛说,活着下水要呛,呛了口鼻里出水沫,肚子里有水,肚子胀,拍着响;他肚子里没有水,口鼻干净。
他把草席往下拉了拉,盖住死者的手。
“这不是自己走下水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是抬下去的,一个人抓绳,一个人抬脚,腰上压过一道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的日头挪了一寸,从门板上挪到地上。苍蝇又落回草席的边上。
沈砚说,老人家,这些话你先别对人说。
“为什么不说,我验了一辈子,验出三处不合,一个字都不说?”
“说了,就是案。”
“是案才好,是案就有官来查。”老葛说。
沈砚把桌上的白布叠起来,叠成方块,把那一根麻线头包在里头。
“官来查,尸首归官,物归官,单子归官。”他说,“归了官,我们手上就什么都没有了;邢三的婆娘要问,问谁,问顺天府,顺天府答她四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失足落水。”
老葛的手抬起来,抬到半空停住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放下去,落在褡裢上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。”
“写三个字。”沈砚说,“不合。”
沈砚从袖里取出册子。册子是旁册,靛青布面,比正案的册子窄半指,纸也薄。他翻到后头,翻到空白的页上,把册子推到老葛面前,又从笔囊里抽出一支笔。
“怎么验的,你写;写在哪儿,什么时候验的,你在场,我也在;写完不署名,只画一横。”
老葛接过笔,握了一会儿。
“不署名,谁认。”
“三年。”沈砚说,“三年之内,这一页不给人看;这话要能用,我拿出来,用不上,就压着。”
老葛低下头写。他写得慢,字大,一笔一笔往下压,纸背透出墨来。写完他把笔横搁在砚台上,用指甲在页脚画了一横,画得直。
旁册的页脚都留着一道横线的位置,一页一处。画横的规矩是沈砚立的:写事的人画横,不写名字;画了横的这一页不进正案,三年一清。老葛不知道这个规矩,他没问,照着画,画完了把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蹭出一道灰。
“三处不合,我都写了;指甲、鞋底、腰上,口鼻那一处,我也写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册子推回去,收自己的东西。白瓷碟、铜尺、小刀,一样一样擦干净了往褡裢里放。醋瓶的塞子塞紧了,又拧了半圈。
收到最后,他的手停在刀柄上。
“主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第二回了。”老葛没有抬头,“上一回水里捞上来的,是那个誊录吏。”
沈砚翻册子的手停住。
沈砚问哪一年。
“承平十年,初九,城外那条渠。”老葛把刀插进褡裢侧边的插口,“那一回也是三处,这一回也是三处;上一回官写了酒醉失足,写完把纸一合,钤了印。”
他把褡裢往肩上一搭,佝着背走到门口,站住。
“那一回我没记住尸首的脸。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那三处;这一回,我记住了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