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槽里的水晒温了,骡子不肯喝。
槽是整块石头凿的,凿了七八年,槽沿被骡子的嘴磨出一圈凹,凹里积着青苔,日头一晒就发白。骡子低着头,鼻息喷在水面上,把水面吹出一圈一圈的纹,纹散了,它还是不喝。院里晒着两排麻绳,绳子挂在木桩上,一头垂到地上,日头把麻绳里的水气逼出来,绳身比早晨细了一圈。
料棚底下堆着草料,铡刀搁在草堆上,刀刃上留着一层草汁,干了发黑。铡草是力气活,铡一担给三文钱,脚夫们轮着做。料是月初进的,一担涨了两成,麻九为这个骂过人,骂完了还是照买。
檐下的脚夫在吃冷饼。饼是昨夜的,硬,掰的时候掉渣,掉在衣襟上,用手一抹,抹进嘴里。有人在骂户部的秤,说上个月一石米折了十八斤,这个月又折二十斤,秤砣像是被人偷偷磨过。骂了两句,没人接,也就住了。
麻九蹲在门槛上搓草绳。
草是干的,先在手里沾一口唾沫,再两股一绞,绞紧了往膝盖上一压。他搓得快,搓一段,把绳绕在腕子上,绕了三圈,又解开,再搓。搓到一半,他的手停了。
院子里有人进来,脚步快,走到台阶下站住,没说话。
麻九把绳放下,站了起来。那人报得很快,报的是水里的事:夜里丑时,黄渠下游,卡在柳树根上;捞尸的钩子下去,钩住的是衣裳。官府那边,顺天府来了个书吏,看了一眼,说是失足,尸首不让领,要等仵作。
麻九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着,手抬起来在后颈上摸了一下,摸完把手塞回袖子里,塞得很慢。院里吃饼的脚夫都不出声了,一个个把饼放下,看着门槛这边。
“邢三走了几年西路。”麻九问。
那人答,五年;头一年跟人搭伴,后头四年都是他一个人。
“五年,四十里跑过多少趟。”麻九的声音大起来,“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松,失足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院子当中,把袖口往上一撸。
“叫二十个人,跟我去西便门;今日不把话说清,谁也别想从这道门里递东西出去。”
院里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就往门口去了。
“站住。”
沈砚是从巷子里进来的,进来的时候没声,站在门槛外头,手里还捏着一把没开的折扇。
“带多少人。”他问。
“二十个。”麻九回头。
“够。”沈砚说,“够让他们把‘失足’两个字写死在纸上,裱起来,挂在顺天府的门上。”
麻九的脸沉下去,腮帮子绷紧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;人躺在义庄里,凉了两日,等着填一张纸。”
沈砚走进院子,把折扇放在石槽沿上。
“他最后一趟走的哪条路,送的是什么。”
麻九答得干脆:西路,一封,往邺郡;收信的没留名,穿了件青的,给了三十文,钱还在他褡裢里。
“路单呢。”
麻九转身进了灶房。灶房半间,锅台占了小一半,剩下的地方堆柴。他从柴堆后头摸出一只褡裢,蓝布的,底上磨破了一个洞,洞边结了线头。褡裢摊在案上,里头倒出来三样:三十几文铜钱,一小包炒豆,一只竹筒。
竹筒是空的。
盖子拧下来扔在一旁,筒口有一圈水痕,筒壁上还挂着两粒沙。
麻九把筒子倒过来抖了两下,什么也没抖出来。他把手伸进褡裢里摸,摸了底,摸出一团纸。
纸是湿的,捏成一团,边上已经软了,一展开就掉渣。
沈砚问他从哪儿摸出来的。麻九说裤腰里,塞在裤腰和腰带中间。
沈砚看着那只空筒,看了一会儿。
“脚行的规矩,单不离筒。”
“不离。”麻九说,“走一趟,筒子挂在腰左边,单子在筒里,到站才抽出来;谁抽出来,谁就得把筒盖拧回去,他自己不会这么塞。”
老葛是这时候进来的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门槛外头,褡裢搁在脚边,眯着一只眼看那团纸。
“烘,别烤。”他说,纸泡过水,字会走,离火一尺,翻着面烘,一面烘干了再翻另一面;烤急了纸翘,翘了字就跟着裂。
麻九叫人生炭盆。炭是脚行自己烧的,块大,火不旺。炭盆端到案边,麻九蹲下去,两只手托着纸,离火一尺,慢慢地转。
纸一面一面干下去。头一遍干,纸是灰白的;干透了,字才从纸里浮出来,墨遇过水,洇开了,像隔着一层薄布看人。
沈砚把灯移过来,压在纸上,说这纸厚,是官纸,外头买不着。麻九说,送信的人给的信封,信封不要了,纸留着;脚行的规矩,送完信,信封在下一站烧掉,单子带回来交账。
路单上的字,是一站一站写下来的。字不好看,笔画粗,是拿炭条和短墨写的,一行一行往下排,排到纸角就拐回来。
头一行:西便门,卯正出。
第二行:十里铺,辰正到,勾。
第三行:柏岭铺,亥初到,勾。
第四行:黄渠,空着。
“十里铺到柏岭铺,四十里。”沈砚说。
“快脚三个时辰,常脚三个半。”麻九说。
“辰正到十里铺,亥初到柏岭铺。”沈砚的手指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,“中间两个时辰。”
院子里的人都不作声了。有人把冷饼往嘴里塞,塞进去没嚼。
“两个时辰,四十里。”麻九的声音低下去,“得空着手跑,一路不歇。他背着褡裢,褡裢里有三十文钱,一包炒豆,还有一封信。”
“或者他没背着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段有人用车带了他,要么这一段他手里没有信。”
麻九看着他。
“送信的活,脚行还接不接。”麻九忽然问。
“接。”沈砚说,“接一封信,赔一条命;不接,赔的就不止一条。信另找一家送,路还是这条路,往后这条路上再死人,就不算脚行的了。”
麻九没接话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老葛在门槛外头咳了一声,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回单的空格,本该盖戳的地方空着。
“没盖,这单没交回去。”
“交回去了,尸首捞上来的时候,单子在他身上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,他没走到黄渠。”老葛把纸放下。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日头挪过屋檐,把檐下的影子往里推。远处有人在磨刀,霍霍地响,响一阵,停一阵。
“黄渠离柏岭铺三十里。”沈砚说,“两个时辰该到;他从亥正走,丑正该画勾。”
麻九说,丑时捞上来的。
“丑时捞上来的,是尸首。”沈砚把灯往纸面上按了按,火苗贴着纸,“亥正往后,这一格是空的,空到什么时候,没人知道。”
麻九蹲下去,蹲在案边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这两个时辰,他去了哪儿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手指按在第四行那一片空白上,按了一会儿。纸是干的,指头抬起来,指腹上沾了一点灰。
“单子不在筒里,筒在他腰上。”他说,“纸在他裤腰里,筒在褡裢里;这两样,不是他自己分开的。”
麻九抬起头。
“这一回,我不带人堵门了。”麻九说。
灯芯烧长了,他用指甲掐掉一截,火苗往上跳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光缩成一圈,圈住纸角那一行空白。院子里的人站着没走,一个个看着那一圈光。磨刀的声音从巷子那头又响起来,响了两下,停了,再没有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