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脚行,日头把院子晒得发白。
十几匹骡子拴在老槐树下,树荫只盖住半个院子,另一半的骡子站在日头里,身上的毛被汗浸成一绺一绺。靠墙那头骡子脊背上有一块磨破的皮,皮上抹了草灰,灰是黑的,抹得很厚。它的耳朵一直在动,动一下,甩一下头,脖子上的铃就响一声,响得不齐。
槽里拌着草料,草料里有豆渣,苍蝇落在槽沿上,赶一下飞起来,落回去。水槽是整块石头凿的,槽沿缺了一角,槽里的水面上浮着草屑,草屑被骡子喝水的嘴拱得打转。老槐树的树干上钉着几个钉子,钉子上挂过秤,秤取走了,钉子还在。
院角堆着空筐,筐底朝天,筐沿上缠着麻绳,绳头垂下来。墙根晒着一排鞋,鞋是布鞋,鞋底朝上,底上糊着泥,泥晒干了,裂成小块。
院子外头是一条窄巷。有人挑着两桶泔水过去,桶沿上盖着荷叶,荷叶边上滴着水,水落在土上,一滴一个印。一个小孩蹲在墙根弹石子,石子打在对面的墙上,弹回来,落在他的膝头。
脚夫蹲在檐下吃饼。饼是冷的,硬,得掰开泡在水里。一个人一边吃一边骂,骂户部的秤,说上个月送粮,一车少称了三十斤,回来跟把头说了,把头说认了。
麻九蹲在门槛上,手里一根草绳,绳头在他指头上绕了两圈,绕了又松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了一下巴,没有站起来。他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后颈,摸完又放下。
“来了。”
沈砚在院子里站住。麻九没有让坐,他也没有找凳子。
“先说明白。”麻九把草绳往膝上一搁,“我这儿的规矩,先立规矩,再谈事。册子上的名,认了,你都得担。”
“认什么。”
“认他这个人。”麻九说,“认了,就是你的名字写在后头。不认,这册子我不拿出来。”
沈砚问认了之后怎么算。麻九说认了之后,他出了事,你担,担不动就别说认。
沈砚想了一会儿。他说认,但有一句要先问:这册子上的人犯了事,他担什么,是担他不再犯,还是担他犯的事算在自己头上。
麻九咧嘴笑了一下,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担他不白死。”他说,“脚行的人,一条命,官府一句话就没了。我这册子记的是路。谁跟谁搭过手,谁在哪一年替谁办过事。人死了,路还在。”
沈砚问路在能做什么。
“能让人知道,他不是自己走下水去的。”麻九说完,从门槛上站起来,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你等一会儿。”
灶房在院子西边,半间屋,屋顶低,进门得低头。灶膛里的火压着,只剩一层红,锅盖上蒙着一块布。麻九进去,搬开灶膛后头一堆柴,露出墙上一块砖。砖是活的,两边有缝,他用指头抠住缝,把砖抽出来。砖后头是一个洞,洞不深,里头塞着一只布包。
灶房里传出一声,是锅盖碰锅沿的响。麻九没有回头。
灶房门口摆着一只腌菜缸,缸口盖着一块石板,石板上压着一块砖。缸沿上有一圈盐霜,白得发亮。一只鸡从缸后头踱出来,踱到院子中间,啄了一下地,又踱回去。
灶房门里有人探出头,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手背上一层淡淡的墨。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,把头缩回去,门帘落下,帘上的补丁翻了个面。
布包是粗布的,包了三层,最外一层上有油渍,包口系着一根红绳,绳上打了一个死结。麻九把布包抱出来,拍了两下,拍掉灰,蹲回门槛上,先解那个死结。结太紧,他用牙咬了一下绳头,才解开。一层一层揭开,里头是一本册子。
册子是靛青布面,线装的,线是白棉线,订了四道,道道都紧。册子不厚,比手掌宽一点,四角磨圆了,边上的布起了毛。翻开第一页,页上是格子,一格一个名字,名字后头注一行小字,写的是何年何月、办的什么事。
“抄的。”麻九说,“正本在里头。这一本是抄的,抄了半年,抄的人是我婆娘。”
沈砚把册子接过来。册子沉,纸是厚的,翻的时候有声音。抄册的人用的是小楷,一个字一个字往格子里填,填得挤。有几处改过,改的地方用刀片刮过,刮掉的字还留着印子,印子上重新写了字,笔画叠在旧笔画上。
第一页记的是运粮,名字有十几个,都是脚夫的名,有姓的,没姓的,还有叫“癞头”“二栓”的。名字后头注着“承平九年,运漕米至通州”“承平十年,替户部送册至洛南”。
第二页记的是送信。送信的人不写名字,只写“脚行一人”,后头注驿站与日子。
翻到第三页,他的手停下来。
第三页记的是往各衙门送东西。头一行是通政司,注着“承平七年,送封筒三百个”;第二行是刑部,注着“承平八年,送炭两车”;第三行是户部,注着“承平八年,运糙米十石”。后头接着是太常寺、光禄寺、大理寺,一行一个衙门,一行一笔东西。
送到第九行,名字那一格写着五个字:庐郡太守府。
后头注着一行小字:承平六年八月,炭一车,入府,收炭的不署名。
这五个字他见过。见过不止一回。文书上盖过,手令上写过,印上刻过。
麻九本来站着,看见沈砚的手停在那一行上,他慢慢地蹲了下去,蹲回门槛上,两只手搭在膝头。
“这一行,你看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砚问他看出来什么。
“看不出什么。”麻九说,“就一行字。炭一车,谁家冬天不烧炭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把册子合上,合的时候用手指夹住那一页的边,夹了一下,才合。
麻九伸出手,屈着指头算了一下,算完说,这册子到今日,记了二百一十九个人。
“这一本,我带走。”
麻九说带走可以。他问规矩记住了没有。沈砚说记住了。麻九让他说一遍。
沈砚把册子抱在手里,说了一遍:人在册上,出了岔,他不白认。
麻九没有立刻接话。院子里的骡子踢了一下蹄子,踢起一小片土。他把草绳从膝上拿起来,绕回指头上,绕了两圈,绕得比方才紧,绕完才抬眼看他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,“这册子只到今年七月。往后还有。”
“往后多少。”
“看它长多快。”
走到巷口,他停下,把册子翻到末页。末页只填了半页,后头空着,最末一行是新写的,墨还新:承平十三年三月,清吏司,查运单。名字那一格空着,一个墨点也没有。册子的纸厚,翻到末页时,后头几页还是空的,纸面上有一个浅浅的手印,是抄册的人按住纸留下的。
他合上册子,抱在腋下出了巷子。日头落了一半,落在西边的墙头上。巷子里有人收摊,把一块木板拖进门槛,板子磨在地上,拖出一串响。巷口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脚行的门口。院子里那匹骡子叫了一声,叫声闷,从背后追出来,追到巷口就散了。册子夹在他腋下,布面贴着袍子,走一段,就热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