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六,清吏司库房。
库房最里头三只樟木箱靠墙摆着,箱盖上用墨写着字,写的是“残册”,后头跟着年份。最早的一只写承平元年,箱盖上的漆掉了大半,木头露出来,木头是红的。箱角包着铁,铁上起了一层白霜,摸一下,手上有锈。
箱子底下垫着砖,砖是半块的,垫了三处,有一处垫了两块。地上一层灰,灰上有老鼠脚印,印子从箱脚一直通到墙角,墙角有一个洞,洞口堆着碎纸,碎纸是从册子上啃下来的。
墙上钉着三个钉子,钉子上挂三把铜锁,锁鼻上系着麻绳,绳头打了结。只有两把有钥匙。
库房只有一个窗,开在墙上高处,窗纸糊了三层,中间破了一个洞,光从洞里进来,落在砖地上是一小块亮的。亮的那块地方正在箱子前头,人一站过去,影子就把亮盖住了。
残册的味道和别的册子不一样。别的册子放久了是一种陈纸味,残册的箱子里是樟脑味,樟脑味底下压着霉味。箱盖一开,味道冲上来,人得偏一下头,偏过之后,眼睛还得眯一会儿,箱子里的灰在光里飘。
管库的老卒还蹲在门槛上剥豆子。他见沈砚来,抬了一下巴,说残册的钥匙在第二格抽屉里,抽屉坏了一边,拉的时候要往上抬着拉。他说这箱子一年开一回,开的时候是晒,晒的时候一本一本摊在席上,摊三天,收回去再撒一把樟脑。
“今年晒过没有。”
“五月里晒的。”老卒说,“晒的时候少了一本,找了两天,在箱子底下压着。”
“交残册的,记不记人。”
“不记人。”老卒把手里一把豆壳倒到脚边,“只记衙门。哪个司交来的,写一笔,谁送来的,不问。”
“承平六年这一捆,谁经手的。”
老卒想了想:“记不清了。那年间我还没来这库房。来了之后,也没人问过残册。”
沈砚把三只箱子都打开。残册按年份码着,一年一捆,捆上用麻绳扎,绳子松的松、紧的紧。册子有厚有薄,厚的能有两指,薄的只有十几页。他先从承平六年那一捆看起。
残册跟正册一样,一页二十行,行首记日子,行中记事由,行末记经手。不一样的地方在末尾:正册写完要盖印,残册不盖,只在最后一页写一行“此册未毕”,写的人签一个姓。
他把册子一本一本摊在箱盖上。摊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托住,纸受了潮,软,一头抬起来,另一头就往下折。摊开先看页数,再看末尾那一行,最后从后往前翻。
翻过的册子放在左手边,一摞一摞。数册不用心记,他用笔在纸上点,点满五下算一组,一组画一道。点到第七组,第七组的第三下,他的笔停住。
那一页上有一栏被涂了。涂的是一个方块,方块盖住了整栏的字,只露出格子四边。涂的墨是厚墨,纸背透出一片黑。他用指甲在方块边上刮了一下,刮下来一点墨屑,墨屑底下是纸,纸上还有字的影子,影子是反的。
再翻,第十一本有一处,第十四本有一处,第十九本也有。他把这几本抽出来,并排放在箱盖上,一本一本对涂块的位置。位置不一样,有的涂在第三行,有的涂在第十七行,有的一页涂两处。
可涂的宽窄是一样的。横涂三道,竖涂两道,涂完在右上角补一下,补的那一下重,压出一道深痕。
涂的墨色不一样。承平六年那一本,墨色发褐,年久了退了色;承平十三年那一本,墨还是黑的。深浅不同,法子一样。
有一本的涂块上留着半个指印。指印压在墨上,压的时候墨还没干,指纹印出来几道,辨不出是谁。
他取了一本没涂过的,翻到同一栏,看那一栏的字。没涂的那一栏,字写得小,一栏能挤三十来个字。涂过的那一栏,方块把整栏盖住,边上一个字也没露出来。涂的时候是从头一个字涂到尾一个字,涂完才收笔。
他又从头数了一遍,翻过的册子按年份归回原捆。一共翻了四十一本,涂过的有十一本。
门槛上的老卒把豆子收进一只布袋,袋口一收,往腰后一塞。他起身进来,把三把铜锁从钉子上取下来,一把一把摆在箱盖上,摆成一条线。
正数着,薛敬进来了。他怀里抱着一摞新到的公文,进门先看箱盖上的册子,再看沈砚的手,最后看门槛上的老卒。他把公文放在案上,走过来。
“你把这些残册都翻出来了。”
“翻了四十一本。”沈砚说,“十一本被人涂过。”
“十一本,十一年。”薛敬说,“一年一本。”
沈砚说这十一本不挨着年份。承平六年一本,往后隔一年一本,再往后三年连着,涂的年月连得起来。
薛敬把最上头那本拿起来,翻到涂块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他把册子对着窗,纸背透出来的黑在光里发暗。
“这和补栏,是一路。”他说。
“一路。”沈砚说,“补栏是往上添,涂空是往下抹。添要用笔,抹也要用笔。”
薛敬把册子放下,问了一句:“涂空的,也要立卷?”沈砚说,要。
“空白也能立卷。”薛敬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低了些,“卷里写什么,写‘此处无字’?”
“写十一本,十一处,涂的宽窄一样。”沈砚说,“空白处,正是有人来过。”
薛敬没有再问。他把十一本册子按年份排好,排的时候用手掌把每一本的边压齐,压完退开半步,站到案边去。
沈砚从袖里取出一张纸,写了几行。第一行写:清吏司残册,承平六年起,共四十一本。第二行写:涂空十一本,涂法同,横三竖二,右上补一。第三行写:涂处多在事由、经手两栏。写完他把纸压在册子上,压的是最上头那本。
然后他翻开第一本,从头看。
第一本是承平六年的,只有十九页,写到第十七页就断了。断页上写着“此册未毕”,签一个姓,姓后头没有名字。那半页是空白的,格线一直画到页脚,格子里一个墨点也没有。
他往回翻。册页之间夹着一样东西,比纸硬,颜色发黄,露出一角。
是一张券。
券比手掌长一点,边上有一道撕口,撕口不齐。券是黄麻纸的,纸面粗,摸上去像砂。券上印着格线,格线里填着字:承平六年八月初四,驿马一匹,自庐郡至京,限五日到。右上角盖着驿站的印,印色发褐,印边磨掉了一块。
底下有用券人的押,押是一个花押,花押旁边原本该有名字,名字那一块被撕掉了,撕掉的地方还留着半个字的边。
沈砚把券捏起来,对着窗。券纸厚,透光不透字。他把券翻过来,背面有两行小字,写得很挤,写的是“换马二匹,回程另给”。
薛敬走过来,看了一眼,看清了上头那两个字,念了一声:“庐郡。”
“承平六年。”沈砚说,“八月初四。”
薛敬没有再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拢在袖里,看着那张券,看到沈砚把券放回册页里,夹在原处。夹的时候沈砚把册页抚平,从中间往边上抚,抚了两下,抚过的地方纸还是翘着。合上册子,纸与纸贴住又分开,响了一声。
薛敬把十一本的年份抄在纸上,抄完数了一遍,念出来:“六年一本,九年一本,十一年一本,十二年、十三年各一本。十一本,五个年号。”
“六年这一本,夹了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这一本别收。”沈砚说,“记账的人,怕自己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