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二,吏部文选司。天闷,云压得低,蝉在树上叫得急,叫一阵停一阵,停的时候满院子静。
公事房在二堂东边,四张桌子,两张空着。空桌上堆着没人收的文稿,压着一块镇纸,镇纸是一截旧砚台改的,缺了一角。墙上挂着一张《品级图》,图上的字小而密,边角用图钉钉住,钉眼旁边裂了一道口子。柜子上一排则例册,蓝布套,套上贴签,签上写年份,最早的一本写的是承平元年。
窗下一盆菖蒲,叶子干了一半,剩一半还绿。日头从窗纸外头照进来,把桌面的漆照出一层浮光,漆上落着几粒灰,灰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又停下。
廊下晾着几本则例,一本一本摊在苇席上,摊得很开,纸页翘起来,晾的是潮气。一个书吏守在旁边,手里一根竹片,隔一会儿翻一本,翻完用竹片压住。他三十上下,脚上一双草鞋,一只的带子断了,用麻绳系着。见沈砚进来,他站起来让了让,等人过去了,又蹲回席边。
吕郎中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,五十来岁,须发白了一半,白得齐整。腰里挂一串钥匙,钥匙上拴一块木牌,牌上刻一个“文”字。他的指甲修得齐,缝里没有墨。手里一把蒲扇,扇边磨得起了毛,扇面上有三行字,写的是别人的名字,字是好字,墨已经淡了。他不看人,先看呈文,看一页,翻一页,翻到第三页停住,把扇子搁在桌上。
“这一节,你要放在哪一本里。”
“《处分则例》,公文门。”沈砚说。
吕郎中把呈文往桌中推了推,推得很平。“公文门归都省校订。吏部只管官,不管文。”
沈砚说改文的是官,文不会自己改。
吕郎中把扇子又拿起来,拿在手里没有扇。他看了沈砚一会儿,把扇子放下,从柜上抽出一本则例,蓝布套,套口的线松了。他翻到公文门,指着上头一行字,说这一门上一回修是承平九年,修的人是都省的人,吏部连列席都没有。那本则例的纸是竹纸,边角起了毛,翻的时候掉下一小片纸屑,落在他的袖子上,他没有拂。
“那就不放公文门。”沈砚说,“放考功门。”
吕郎中的手在纸页上停了一下。
“考功门里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考功门里有‘失察’。”沈砚说,“改一笔,有回照是许他改,无回照是不知道他改,不知道就是失察。”
吕郎中把则例合上,合得很轻。他伸手去端茶,茶碗里只剩半碗,茶面上浮着一层白沫。他把茶碗放下,没有喝。
他问这一条要把多少人算进去。沈砚说只算经手的人:改笔的、许他改的、该给回照没给的,三门人,一门也不多。
吕郎中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出京的文牍一年三千一百多角。一角一个经手,你这一条下去,一年就是三千一百多次失察。失察一次,罚俸一月。你算算。”
沈砚说罚俸是罚,失察是失察,两样不能拿一个数兑一个数。
吕郎中把扇子往桌上一放,放得响了点,扇面上的灰扬起来。
“你这个人,讲不通。”
“讲得通。”沈砚说,“出京的文牍,改一笔要都省回照,这条旧例本来就有,只是没有人查。现在要立的只是查的法子,罚是旧有的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有人从廊下走过,脚步声从他门前过去,走远了。陆敬之坐在靠门那张空桌边上,一直没有说话,这时候把手里的一把折扇打开,又合上。
“吕公,这一节先准一半。”他说,“出京的这一半。京内的文牍各衙门自理,吏部的手伸进去,人家要说闲话。出京的过城门,城门是朝廷的门。”
吕郎中把扇子打开,扇了两下。扇出来的风把桌上的灰吹开一小片。
“准一半,我担一半。”他说,“这一半出了事,是我的。那一半出了事,是你的。”
“是我的。”陆敬之说。
吕郎中把呈文翻到最后一页,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。笔是新的,笔头还没有泡开,他在砚池里蘸了蘸,蘸得浅,写出来的字发干。他在末页写了四个字:准,自七月朔。写完又添一行小字:京内文牍,不在本例。
呈文是单页的,表缝在后头,麻线穿了三针,针脚歪。表用新裁的纸,边上不齐,是剪刀裁的,裁到第三边手下重了,歪出半寸。吕郎中把表拉过来看,一格一格画得直,格线用过尺,尺压过的地方纸有一道浅印。他看了一页,问这个表是不是他自己用的,用了几年。沈砚说用了三年。
吕郎中的手指在格线上划过去,划到第四格停住。
“三年。你自己用,错了是你一个人的事。进了则例,别人照着用,错了,是这一条错了。往后要改这一条,得再走一遍今日这道门。”
沈砚说那就走一遍。
吕郎中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在呈文上压了一方印。印是吏部文选司的印,印色偏淡,他先看了一眼印泥盒,盒里的泥红里带黑,边上一圈干壳。他把印按下去,按得重,纸背透出一片红。按完把纸提起来吹了一下,吹得印边的浮色散开。呈文递出来之前,他又收回去,把上头一个字描了一下,描的是“准”字那一竖。
出了文选司,日头已经偏西。廊下的砖地被晒了一天,脚踩上去还是热的。晾在席上的则例已经收了,席子卷起来靠在墙根。二堂前有两棵柏树,树底下三级石阶,阶面上磨出浅凹,凹里积着细土。几个书吏蹲在阶下抄件,把纸铺在膝上,一笔一笔往下写,写完把纸吹一吹。陆敬之走在他旁边,折扇拿在手里,没有打开。
“这条例,最后挨板子的,是门上的吏。”他说。
“门上的吏,改一笔哆嗦一下。”沈砚说,“哆嗦了十七年,今日才有人问他一句。”
陆敬之看了他一眼,把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,往二堂那边去了。
回到值房,天已经擦黑。屋里没有点灯,案上黑成一片,只有窗纸还透着一点白。他摸着火镰点了灯,灯芯是新剪的,火苗直,光落在案面上只有一小块,别处还是黑的。他把呈文摊在案上,把那一页表压在呈文上头,两样并齐,齐到边角对边角。
表上“准,自七月朔”四个字被印色压着,压得发暗。印色没有干透,他的指头一碰,沾了一点红,他在纸角按了一下,留一个浅印,像一枚小印。他取过《缺册簿》,翻到最前一页。
最前一页上只写过一行字,是三月里写的:中正官不受考核。
他在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,写:补账之法,今为常式。
写完把笔搁下,笔尖朝里。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隔着两条巷子,有人在敲更,敲的是初更。更声隔着两条巷子传过来,闷,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只空坛子。他坐了一会儿,又把笔拿起来,在第二行底下添了半行小字:缺签之案,明日可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