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书铺，门板上了一半。
铺子外头是条窄街，街对面一家卖纸的，门口立着两卷席，席上晒着裁下来的纸边，风一过，纸边翻起来又落下。街上过一辆板车，车轴响，铺子里听得见，车上人说话就听不见了。
铺子里暗，光只从上半扇门里进来，落在柜台上。柜台是旧木的，木纹里嵌着几十年的墨，摸上去有一层滑。柜台后头一排架子，架上按天干编号，丙字架在最高一层，够不着，要踩一只矮凳。凳面磨得发亮，四条腿里有一条用纸垫过，垫了三层。
陈六坐在柜台后头补书脊。膝上垫一块布，布上摊着一本散了线的书。他先把书脑理齐，理的时候用手掌拍两下，拍齐了，拿锤子敲三下，不多不少。敲完拿锥子在原来的孔旁边扎新孔，扎一个，穿一针，穿完把线抽紧，抽到书页不晃为止。线是麻线，比原来的线粗半号，他挑线的时候挑了半刻，才挑出一根一样长的。
糨糊碗搁在手边，碗沿上结了一圈干皮。他补一页，就抬头看一眼门外，看一眼再低下去。街上有车过去，木板响，他不看；有脚步停在门口，他就看。
铺子里没有钟，时辰靠街上。街口卖炊饼的一天喊三回，喊过头一回，日头就上柜面了；喊过第二回，铺子该上板了。
沈砚进来的时候，他正把最后一针收线。
“先生。”陈六把书放到一边，站起来，先探头看了看铺外，才把门板又推上一点，“这东西，是您带来的。”
沈砚把木匣搁在柜台上，抽开盖，把最上头那一部取出来。陈六伸手接，两只手托底，托到柜台上才松开。
他先看封皮，翻过来看封底，再看书脊，把书脊上的订线一根一根数过去，最后拈起一页，对着门口那块光看。
陈六说这不是官刻的：“字口毛，官刻的字口齐。”
他把书搁下，两指按在纸面上，从里往外推，推出一声轻响。
“纸是竹纸，帘纹七道，一道比一道浅。南边的纸，运过来要走几个月，运到纸性定了，就不翘了。府里存得住书，屋是干的。”
他把书翻到第三卷，翻得很慢，翻到有批注那一页，停住了。
“页边写过字。”陈六说，“写得小，小字难认笔，得看它往哪儿使劲。这一笔起得轻，收得重，收的时候还顿了一下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，从袖里取出一张纸。纸上是他昨夜抄的一行工楷，抄的是顾校书校过的那一页上的字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陈六接过去，看了很久，把纸和书并在一处，眼睛在两边来回走，说像。
沈砚问哪里像。陈六把指头悬在纸上，隔着一线，从起笔比到收笔。他说两个起笔都是先顿一下再走，走的时候往上提一点，提完才落平；两个收笔都收得干净，不拖，末一笔带出来的一点小尾巴，也一样短。
沈砚把木匣里另外两部也取出来，翻到第三卷。这两部的页边是空的，白得很干净。
三部书的封皮都是同一种靛青，褪色褪得不一样。有字那一部的边角最软，摸着像布；另两部的角还是硬的，翻的时候有响。
“府里送了三部。”他说，“只有这一部有字。”
“那这一部是旧的。”陈六说，“旧书从别人手里过，过一个人的手，就可能留一行字。三部书里，只有一部是原来那一部，另外两部照着重刻，刻完了，页边是空的。”
沈砚把有批注的那一部翻开，翻到批注最多的一页。这一页的正文字口已经磨圆，边角被人翻得发软，批注写在行与行之间那一条窄白的边上，一行挨一行，密到有的字挤进正文的脚底下。
批注的墨色比正文浅，浅得发褐。纸老了，墨也老了，字口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霜，是纸里的碱冒上来，用指头抹一抹，抹不掉。
批注写的是旧例：承平元年改过一条，承平七年又改一条，改过之后，正文里那一句与前头那一句就顶上了。批注一行一行往下记，记到最末，只写四个字：此处不通。
再往前翻，还有两页也写着同样的四个字。三个地方，三处不通。
陈六凑过来看，看着看着，忽然把书往怀里收了半寸。
陈六把手从书上拿开：“先生，这东西……我不敢多看。”
“看字，不看事。”
陈六把手放下来，说他看的是这一笔一划的规矩，事情他不敢往深处想。写这种字的人，把旧例一条一条对着看，看到不通的地方就写一句，写完了不会留在自己手里。
沈砚把书推到光最足的那一块，指着批注的最末一句。
“正文一个字没有动。”
“写页边的人，都不动正文。动了正文，这书就不能用了。”
沈砚问为什么不能用。
“书是要拿去对的。对的时候，一字不合，整页就要重抄。页边的话，抄的人不抄，谁也管不着。”
铺子里静了一会儿。街上有卖水的过去，担子两头碰了一下，响了一声。陈六把书放回柜台，放得很轻，放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，又去摩书脊，摩了两下才停。
陈六压着嗓子问，这两处，真是一只手。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，用指头在起笔的地方各按了一下，按完抬起来，纸上留着两个浅印。他说他记三处：起笔一样，收笔一样，字距一样。别的不记。
“为什么不记别处。”
“记多了，就成了猜。”
陈六把顾校书那一页的抄纸还回去，还的时候手指在纸边摩了两下，摩完才松手。他把柜台上的布抖了抖，抖下来的灰不多，都落在柜面上，他用袖子抹了。
沈砚把两张纸折起来，折成四折，折口压平，收进袖里。袖口上还沾着方才柜台上的一点灰，他抬手弹了一下。
沈砚问顾校书那部什么时候取走。陈六说原说初十，昨日又托人来说，要晚两日。
“她的人来取的时候，你替我说一句。”
陈六问说什么。
“说我看过页边那一行。她要是愿意，我想问一句：那一句为什么这么写。”
陈六点头，点得很轻。他把三部书一部一部放回木匣，放的时候书脊朝着一个方向，放完抽上盖，把匣子推到柜台里侧，离光远一点。推完又把匣面抹了一遍，抹的时候两只手隔着布，怕手上的汗沾到木头上。
沈砚走到门口，陈六跟到门口，站在门里，没有出去。
“先生。”他把声音压得更低，“顾校书托我带一句话，说这话不必回，也不必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式者公器，页边的话，不必入正稿。”
沈砚站在门槛上，站了一会儿。门外的街上有人挑着两筐青杏过去，筐底垫着叶子，叶子湿，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水印，印子一个接一个，走到街尾就看不见了。日头斜过来，把门槛照成两半，一半亮，一半在他脚下。
他把木匣往上托了托，走进街上，走进那串水印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