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西桁坊,巷子里晒着书。
天晴了三天,陈家把箱底的旧书搬出来,摊在两张席上,一页一页翻着晒。陈默在院里也摊了一席,摊的是沈砚抄的那些副本,一摞一摞压着砖,砖是半块的,压住边角,风翻不起来。
席子是旧苇席,边上散了几根篾,散的地方用麻绳扎住,扎得歪。晒到晌午,要把书翻一面,翻的时候用手掌贴着纸背托,托起来再放下去,放的时候不能压实,压实了纸要粘。太阳一晒,纸里的潮气往上走,页角慢慢卷起来,卷起来了还得再压。
陆府的人来的时候,陈默正蹲在席边翻页。
来的是个管事,姓冯,四十上下,穿一件半旧的青绸衫,衫子下摆收得很齐,鞋是缎面的,鞋底干净,一看就是从车上下来直接走到门口的。他站在门槛外边,没有进来,先拱手,拱得不高不低,拱完才说话。
“府里递一张帖子。”
陈默问是哪一位。
“太傅府。”冯管事说,“长公子想请沈主事过府一趟,谈谈学问。日子定在初七,府里备车,车到巷口接。”
陈默把帖子接过来,没有立刻送进去。他先看了看帖子上的封,封上盖着一个小印,印文四个字:陆氏家记。他把帖子捧在手里,走到屋门口,才转身说了一句请稍等。
沈砚在屋里。他把帖子拆开,看了一遍。帖上的字是工楷,写得很客气,说久闻清之先生留心典章,府中藏有旧本数种,愿以一日之闲,共校一二。底下写着日子与时辰,末了画一个押。
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砚、笔山、一只装旧纸的木箱。木箱盖上有两道刀痕,是撬过的印子,撬过的地方木茬发白。他把帖子放在案上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问陈默,来的人站在哪里。
“门槛外边。”
“让他进来坐。”
“他说不敢。”
沈砚把帖子折起来,走到门口。冯管事还站在原处,站得很正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。
“帖子上写了日子,没有写议题。”沈砚说。
冯管事笑了一下。他说府里请人论学,从来不列议题,议题是到了席上才有的。他又说,长公子近来在理一部旧典,正缺人商量。
“席上有几位。”
冯管事说不多:“府里几位相公,加上外头请的三两位。”
沈砚问三两位是谁。
“这个……”冯管事把话停了停,“到了席上自然知道。”
沈砚看着那张帖子,看了一会儿。
他把帖子递回去,只说了三个字:“我病着。”
冯管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两只手换了个交叠的方向,说府里的车已经备下了,初七那天从巷口过,主事若要改期,也可以往后挪。他又说,太傅前几日还问起过,说京里近来有个年轻人,把几件旧档翻得很细。
陈默站在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块压书的半砖。
“替我回长公子一句。”沈砚说,“我这几日病着,出门见风就咳。论学的事,不敢耽误长公子的日子。府上若有想问的,写下来,我一条一条答,答在纸上,附还府上。”
冯管事看了他一眼。
冯管事把帖子收了一半:“主事的意思是,不见面。”
“见字如面。”沈砚说,“字比人稳,人还会变卦,字不会。”
冯管事笑了,笑得比方才长一点。他没有再劝,把帖子收回袖里,退了一步,拱手,转身走了。走到巷口,车帘掀了一下,车走了。
陈默把半砖搁回席上,走过来。
“不去,就得罪人。”
沈砚说去了,也得罪另外一种人。
陈默问哪一种。
“去了,往后每一次,人家都可以说,他来过。”沈砚把半砖挪开,“来过的,就是门里的人。”
陈默想了想,说他还是不懂,去一趟有什么要紧,反正没有应承什么。沈砚说应承不用嘴,进门就是应承。他说完回屋,从柜里取出一本簿子。
簿子是他自己订的,蓝布面,一页二十行,行首留着写日子的空。他把帖子上那一行抄在簿上:五月十一,太傅府陆长公子遣管事冯某递帖,请初七过府论学。抄完在下一行写:复:病,改为来函问答。
陈默看着那一行字,问这样写,府里看得懂么。
“看不懂,会来问。来问,就还有字。”
“看得懂呢。”
“看得懂,就不用来了。”
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簿子摊在窗台上晾。墨干得慢,他隔一会儿用指头在纸上按一下,按到不粘手才合上。
午后他把席上的书收了一半,收到最后一摞,看见席子底下压着一片干了的叶子,叶脉很清楚,他把叶子拈起来,扔进灶膛。
初七那天,天没下雨。
沈砚在家。他把窗开了一条缝,坐在窗下,把承平六年那几张抄件又对了一遍。对到晌午,陈默从外头回来,说巷口没有车。
沈砚说没有车就好。
“他要是不来车,就是没打算接你。”陈默把门闩上之前说了一句。
“本来也没打算去。”
陈默把门闩上,去灶上烧水。水开了,两只碗摆在案角;一碗给他,一碗自己端着,蹲在门槛上喝。喝了一半,陈默说,他方才在巷口看见胡嫂,胡嫂问沈先生是不是病了,说是有人来打听过。
沈砚问打听什么。
“问先生这半月有没有出门,见过什么人。”
沈砚把碗放下,没有说话。他把窗缝关小了一点,风进不来,屋里暗了半格。
三日之后,冯管事又来了。
这一回他没有递帖子,手里托着一个蓝布包,包得方方正正。他站在门槛外边,把布包举到胸前,说府里的旧书多,长公子挑了一部,请主事留着消遣。
“哪一部。”
“《铨选式》。”冯管事说,“旧本,府里存了两部,这一部有多。”
陈默把布包接过来,捧进屋。沈砚解开布,里头是木匣,匣上没有漆,木头本色,四角包着薄铁片。匣盖抽开,里面三部书,纸已经发黄,边角圆了,书脊用麻线重订过,订线的孔比原来的孔多两个。
他把第一部抽出来,翻开。
是《铨选式》的旧本,刻印比官本粗,字口毛毛的,有几处墨重得糊了笔画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到第三卷,停住了。
页边的空白处有批注。字很小,写在行与行之间那一条窄白的边上,一行挨着一行,写得极密,密到有的字挤进了正文字脚。批注用的是墨,墨色比正文浅,笔锋收得干净,横画起笔处压得很轻,收笔处略略一顿。
沈砚把书凑到窗前,对着光看那一行批注。他看了很久,把书合上,又抽第二部。
第二部的第三卷,页边空白的。第三部也是。
他把第一部重新翻开,翻到批注最多的那一页。那一页的正文写的是考功一节的旧例,批注写的是这部旧例在哪一年被改过、改成什么样、改过之后哪一处的话就说不通了。
窗外有风,把书页吹得翻了一下,他用指头压住,压在那行批注的末端。
他起身,从柜里取出那本蓝布簿子,翻到最后一页,把方才看到的一行批注抄下来。抄完他把书摆在案上,正对着窗。
案上那只木匣还开着,匣底衬着一层旧纸,纸上有一处洇开的墨点,形状像半个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