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五十七个人,一个也没考过
书名:平阶录 作者:半张稿纸 本章字数:2827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7

  四月末,考功清吏司收到一份册子。

  册子是靛青封皮,丝线订的,线头压在封皮里头,压出一道浅槽。纸是新的,边上还硬,翻开有一声响。封面上的字是描过的,笔画粗,墨色比里头的正文深一层,摸上去能摸出凸。送册子来的是文选司一个书吏,把册子搁在案上,说这是几家联名递的寒门举荐录,请司里存案,说完就走了,走得比来时快。

  沈砚把册子翻开。封皮里第一页只写一行字:寒门举荐录,五十七人。第二页起是名单,一页十六行,一行一个名字,名字底下小字一行,注着荐主与年份。写到第四页第九行,正好五十七个。

  名单排得很齐。同一家的名字挨在一处,一家挨着另一家,中间不留空行。名字与名字之间那一格,写荐主的官衔,写得极省:吏部侍郎、兵部郎中、太常少卿、御史。年份也不写全,只写承平几年。有一行底下注着“承平十一年,兵部郎中荐”,再往下一行注着“承平十二年,御史荐”,两行的字一样大,一样的墨。

  沈砚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他取了一张纸,把五十七个名字分作两类,一类底下注着已考,一类空着。写完数了一遍:注着已考的,十一个;空着的,四十六个。

  薛敬进来的时候,抱着一摞去年的考语,进门先咳了一声,把纸搁在案角。

  “这册子我看过一眼。旧年也有一份,名目一样,名字换了一半。”

  “谁递的。”

  薛敬说几家联名,递的时候走的是文选司,存案走的是我们这一头。他说存案是名目,实在的事在秋天。秋选缺出得多,选得急,这时候入册的人,秋天就有缺。

  沈砚把手里那张纸推过去。薛敬低头看,看了半晌,脸色慢慢变了。

  沈砚说了两句:“五十七个人,只有十一个考过。”

  “其余的呢。”

  “其余的呢。”

  “其余的四十六个,名下只有荐。”

  薛敬把纸放回案上,两只手收到袖里,坐了一会儿才说话。他说这一层他先前没有想到,又说他想的不是这一层。他想的是另一头:一份册子为什么要送到考功司来存案。考功司管的是考,不管荐。

  “因为存了案,就有据。”沈砚说,“荐在前头,考在后头。等到秋天选缺,拿出这本册子,人人名下都有据。”

  薛敬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那摞考语往案中推了推,起身去把窗子推开半扇,又回来坐下。窗一开,案上的纸角被风掀起,他伸手按住,按完了把手在膝上擦了一下。

  午后,陆敬之来了。

  他不坐,站在案前,一只手无意识地摩着袖口,摩了两下,又放下。他把册子拿起来,先看封皮,再翻到第四页,看到第九行,把册子合上了。

  “有什么毛病。”

  “册子没有毛病。”沈砚说,“毛病在先后。”

  陆敬之的手停在袖口上,停了半拍。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考与荐,哪个在前。”沈砚说,“先考后荐,荐的人要担一句:这个人我考过。先荐后考,荐的人只要担一句:这个人我认得。”

  陆敬之没有立刻接。他把册子放回案上,放得很正,正到与案沿齐。然后他说,这五十七个人,家里多半没有田,没有门路,也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
  沈砚说他知道,把册子翻回第一页,看了一眼那行字,又合上。

  “你知道,还要把这一道门关上。”

  “门不关。”沈砚说,“门换个开法。”

  他把方才那张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三条。一,荐须先考,考语附在荐书后头;二,荐主姓名入册,不许只写官衔;三,所荐之人日后有犯,荐主同坐。写完他把纸推到案中,笔搁在纸边,笔尖朝着自己。

  陆敬之看着这三条,看得比方才看名单还慢。看到第三条,他把手从袖口上拿下来,按在案上。

  “第三条,是要人命的。”

  “举主连责,本朝有例。”沈砚说,“律里写着,只是这些年没有人用它。”

  “没有人用,是因为用了就没人肯荐。”陆敬之说,“没人肯荐,寒门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
  “肯荐的人少一些,荐的人就要想得久一些。”沈砚说,“想得久,就不会把五十七个名字一夜之间写完。”

  陆敬之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他把册子拿起来,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,回过头:“这一份,我带去都省。家父说过一句话,制度是好东西,可制度落下来,先砸着的是底下的人。”

  “砸着的人,我记下来。”

  陆敬之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袖口还捏在手里,捏出一道褶。

  沈砚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把方才那三条又抄了一遍,抄在另一张纸上,字比方才小,行距比方才密。抄完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,看了半晌,收进袖里。

  三日之后,呈文退回来了。

  退回来的呈文压在案头,边上多了一行批,四个字:暂存,缓议。批字的墨色偏淡,笔锋收得很紧,收笔处有一点点回勾。没有画押,只有一个姓,姓后头一点,点得很轻,像笔尖落下去又提起来。

  薛敬把呈文送来的时候,站在案边没有走。他说这一份是文选司压的。

  “批字的是谁。”

  “姓温。”薛敬说,“庐郡人。文选司主事,管秋选的名册。”

  沈砚把呈文拿起来,对着窗看了一遍,又放下。他没有说话,起身往外走。

  架阁库在吏部最后头,屋矮,梁压得低,进门要低头。库里的味道是陈纸和灰。库房里没有凳子,来查册的人只能站着,站久了腿麻,就靠着架子歇一会儿,架子是硬木的,靠上去发凉。

  承平二年的举荐底册存在东三架第二层,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,绳结上挂木牌,牌上写年份与道名。他解了两捆,绳结打得太紧,解到一半用小刀挑了挑,才找到庐郡那一捆。那把刀是随身带的,刀柄缠着一圈旧布,布里垫一小截竹片,刀口卷过一回,磨回来时短了一分。

  底册的纸比现在的薄,翻的时候要托着背面,指头一重就会掉下一角。庐郡这一册不厚,一县不过几页,一页十来个人,名字底下写荐主,荐主底下写乡评三句。翻到中间一页,他停住了。

  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:沈秉文。

  名字底下的荐主一栏,被人磨过。磨得很旧,磨痕发黄,纸面起了一层毛,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。磨的痕迹占了整整一格,格线还在,字没有了。旁边乡评三句还在,第一句是守谨,第二句是勤于簿书,第三句被人用墨涂了,涂成一个方块,方块上的墨比旁边的字厚,纸背透出来一片黑。

  沈砚把手指按在那一格上,按了一会儿。纸很薄,底下的字影透上来一点,平放着看,透不出笔画。他把手拿开,指头上沾了一层灰。

  他把册页翻过来,对着窗。涂成方块的那一句,纸背上黑着一大片,黑得发亮;磨掉的这一格,纸背上只留一层灰,薄,匀,边上有几道细纹,都朝着一个方向去。

  灰太薄,看不出是什么。他回到值房,把呈文取出来,先看批字那个姓:一横起头重,往下压了一下;折处是个硬角,没有转圆;收笔往上挑,挑得短。

  然后两张并在一处,端起来迎窗。底册那一页托着背面才不塌,指头一动,纸就在手里响。他把呈文压在上头,让批字那个姓正对着磨过的那一格,慢慢斜过去,斜到光从两层纸缝里穿过来。

  底下透上来的只是半个骨架,三处都在:一横起头重,压了下去;折处是硬角;收笔往上挑,挑得短。还有两处压在别处的笔画底下,看不清。

  他把两张纸分开,铺在案上。左边是呈文,姓温。右边是底册,一格磨掉了,磨得不透,纸背上还留着一层灰,灰里那半个架子还在。磨掉的那一格,从前写的也是一个姓。

  他取一张纸,写一行:承平二年,庐郡,荐主一格磨,纸背透墨,三处。写到“三处”,笔停了一停,添一个“近”字,添完看了看,没有划。

  窗外日头偏西,光从窗棂里斜进来,落在案上。左边那个姓照得很清楚,右边那一格照得发白,白里还透出半个架子。他把那张纸折成四折,压进《缺册簿》的夹层,压得与册脊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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