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执是初九到的。
纸是详定所的呈纸,比官纸薄一分,透光,背面能看见正面的字影。回执两联,接缝上盖着半枚印,送来时已经撕开了,左联留在所里,右联发还本司。右联的边上留着撕的毛口,毛口沾着一点浆糊,是贴在一张底纸上带下来的。纸上打了两个孔,穿一根麻线,线头打了结,结头压一小块薄铅,铅上打着数。
誊录房里比正月里空。案上的东西归在两头,中间空出一块,正好摊一张纸。砚台里的墨是早上磨的,磨得稠,边上已经起了一圈干边。窗子开了一条缝,风把帘角掀起来又放下,掀一下,案上的纸动一下。案角那块蜡还剩小半截,蜡身上有一道旧裂,是他上回掰蜡杆时留下的。
桌子腿有一条垫着纸,垫了不止一张,垫到桌面不晃为止。墙边一排木架,架上摆浆糊罐,罐口结着一层干皮,皮上落了灰,灰里印着几个指头印。
沈砚把回执摊开,先看那三行。第一行是他报的事由,第二行是他报的缺项,第三行空着,留给会核的衙门填。他在第二行写的是四个字:损耗无据。
现在第二行没有动,第三行却填上了,填的是三个字:四分一。字比栏里别的字小一圈,墨色也深,墨还没有完全吃进纸里,指头一抹就淡。
他把回执翻过来对着窗。光从纸背后透过来,填的那三个字背后透出三个深点,前头的字没有。
回执进司,要先过誊录房。收文簿摊在门口那张矮桌上,簿子厚,一页二十行,一行一个号。号写在来文的左上角,写完才往案上送。这一张的号是二十六,墨色比旁边的浅,是后补登的。
崔主事是午后来的。他进门不坐,站在案前,手拢在袖里,站的位置正好挡着窗那一线光,案上暗了半格。他从不碰笔,来了几回,笔都搁在原处,连笔山上的位置都没有变过。
“这一栏补上了,请沈主事签个名。”他把一张纸压在回执旁边,说所里核了三天,核出这个数。
“谁核的。”沈砚问。
“详定所。”崔主事说,“会核是所里的职分,核完发还本司,本司签收。”
“核单在哪儿。”
“在所里。”他说,“签收是收文,不问数从哪儿来。”
沈砚看着他那只手。手一直拢在袖里,压在纸上的只有纸,没有手。
“我报的是无据。”
“无据,是底下没有报。”崔主事笑了一下,“所里替他们报了,就有了据。这一栏补上,对你我都好。空着的那一栏,堂上看见要问;补上了,谁也不用问。”
“所里替他们报的数,从哪本册子上抄的。”沈砚问完,崔主事没有答这一句。他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,推到一个正好落笔的地方,然后退了一步,站在案侧,眼睛落在沈砚的手上,看的是他提不提笔。
沈砚没有提笔。他把回执压回原处:“这一栏,我要核一核是谁填的。”
“核也无用。”崔主事说,“核出来,改的能是几件。”
“改一件是一件。”
“沈主事这半年,问出来的事不少。”崔主事把手拢得更紧了一些,说完这一句就不说了。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回执,看一眼才出去。门帘落下,帘边扫过门框,扫出一声轻响,廊下的脚步声一直慢到墙角才听不见。
申时,薛敬抱着一摞纸进来。纸是新裁的,边还没齐,他抱着的时候用下巴压住最上头一张,怕被风吹起来。进门时门槛磕了一下他的鞋尖,他没停,把纸搁在案角,先咳了一声。
“相公。”他说,“这一件,快得不合常。”沈砚问哪一处不合。薛敬说旧年会核,一进一出要二十天,快的也要半个月;这一件初五递进去,初九就发还。
“四天。”他把四根手指伸出来,又收回去,“四天核一仓场的账,核不了。旧年承平十一年那一件,核了二十六天,核完还把册子退回重抄。”
“四天能核什么。”
“能核一栏。”薛敬说,“一栏就是一个数。”
沈砚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,起身从书箱最底下取出一只旧布包。布是灰的,包了两层,里层隔着一张油纸。解开,里头是一叠纸,最上头那张是承平六年的批注抄件,纸边发脆,翻的时候要托着背面,指头一重就会掉下一块。
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,中间垫一张白纸,免得两面的字影混在一处。垫的白纸也有讲究:纸要旧,新纸太亮,透过去的影反倒看不清;纸还要薄,厚了压不住光。他挑了一张用过的废页,翻过来垫在底下。对着窗光,回执上那个“四”字先看清了:外头那一框先写左边一竖,再写上头一横,收到右边往下带,最后一笔从里头穿出来,与第二笔连在一起,连的地方留了一道极细的牵丝。
承平六年那张抄件上也有一个“四”,写法一样,连的地方也留着一道牵丝,牵丝的位置比回执上的高半格。他伸出指头,在两个四字的收笔处各按了一下,指头抬起来,纸面上留着两个浅印。
“这一个四,跟那一个四,是一支笔写的。”他把两张纸挪近半寸,又挪近半寸,挪到两个四字挨着。
薛敬凑过来看。他看了很久,先看牵丝,再看收笔,看到最后,把手在袖里攥起来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先把油纸盖回去,盖上又掀开,掀开又盖上。
“相公,一支笔,写过承平六年的批注,今年又替详定所补栏。”他说,“这中间隔着八年。”
“笔还是那一支。”
薛敬说一支笔用八年不算长,可这八年里它写的地方太多了:一处批注,一处补栏,中间还不知有多少处。
屋里静下来。窗纸外头有风,风把窗纸顶得鼓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案上的灯还没点,天光从窗格里斜进来,落在两张纸上,把两个四字照得一样黑。案角那摞新纸的边,被风掀起一张,落下时压在另一张上,错开半寸。
“这一栏,签不签。”薛敬问。沈砚说不签。他说不签堂上要问,沈砚说问就答,答不出就说答不出。
薛敬没有再劝。他把那摞新裁的纸往前推了推:“这一批纸厚,抄小楷吃墨,省笔。”推完他站着没走,眼睛落在案上那两张纸上。
“相公,旧年补栏的,我见过两回。头一回补的是日子,第二回补的是押。”他说,“补完了,那两件就再没人翻过。这一回补的是数。”
“日子补错了,还能对。”沈砚把回执往前推了推,“数补上了,就成一笔账了。”
薛敬把两只手收到膝上,坐了一会儿,还是起身走了。走的时候把门带上,带得很轻,帘子没有响。
天暗下来,沈砚把灯点上。灯芯剪齐,火苗矮下去,光落在案上,两张纸的一角被照亮。他把回执压在左边,把承平六年的抄件压在右边,两个四字对着,中间隔着一指宽。摆完他把两张纸挪正,挪到与案沿齐。灯花爆了一下,一点火星落在纸上,他用指头弹开,弹开的地方没有留下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