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还带土。
沈砚的屋里生着一只小炉,炉膛里烧的是碎炭,火不旺,壶嘴只冒白气,不响。窗户纸是去年换的,边角被风顶开过一处,他用米汤重新糊上,糊得厚,那一块比旁边暗。案上摊着几本册子,镇纸压在最上头,压不住的那一页让风吹得翻起来,翻过去又落下来,落在案沿上,啪的一声。
胡敬来的时候,天刚过午。
他进门先朝上首拱了拱手,再朝两边各拱一拱。这个礼数两年多了没改,人比从前壮了一些,袖口还是磨着毛,手背上新添了一道口子,结了薄痂,边上还裂着。他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,包得方方正正,抱着的时候两只手托底,托得很稳,像托着一件怕磕的东西。
沈砚让他坐。他没坐,把布包搁在案角,解开。里头是两本册子,一本厚一本薄。厚的封皮上贴一条签,签上写着冬季实收细册;薄的签上写着冬季季报总册。纸角都磨圆了,厚的那本边上还粘着一小片旧纸,是上回翻的时候带下来的。布包的里子是白的,白布上印着一块深色的圆痕,是常年托底磨出来的。
“主事。”他把布包搁在案角,“冬里那两本,抄出来了。”
“在哪儿抄的。”
“核房。”胡敬说,“夜里抄的,白天不敢。”
沈砚起身,把门掩上,掩到只剩一条缝,缝里透进一线光,落在案沿上。
他先翻细册。细册的纸厚,帘纹密,字是书手的字,写得紧,一笔压着一笔。翻到末页,末页贴着一张纸条,条上写收数与损耗,收数是三万一千二百石,损耗五百四十石。数底下一行小字,写的是按仓例扣。纸条的浆糊刷得薄,边角已经翘起,他用指头压了一下,压平了又翘起来。
“总册。”胡敬把薄的那本翻开。
总册是官纸,字大,行距宽,一页写不了几笔。末页的收数写着三万零四百七十石,损耗写的是一千二百七十石,千字写得挤,挤在格子的边角上。损耗底下盖着半枚朱印,印章的左半边压在纸上,右半边压在装订线里。
沈砚把两本并排放在一处,起身去书箱里取算筹。算筹是竹的,一捆十八根,用旧了,根根发亮。有一根断过,断口磨圆了,摆在最末凑数。他把筹一根一根摆开,摆成两行,一行收,一行耗。细册那一行摆到末了,他数了数,又挪动两根。
他把两行的数报了一遍:细册收三万一千二,耗五百四;总册收三万零四百七,耗一千二百七。报完,把最末一根筹往前推了推。
“差七百三十。”沈砚把那根筹推过去。
“整的。”胡敬低头看了看那根筹,“我算了四遍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把两张末页叠在一起,对着窗光照,光从纸背后透过来,字成了反的。收数那一行,两本的位置对不上,差着一格;损耗那一行,字大小不同,位置倒对得齐。他把纸挪开,又合上,合上以后用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。
他让胡敬把两本的数加起来。胡敬取了纸,写了一遍:细册收加耗,三万一千七百四十;总册收加耗,也是三万一千七百四十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抬头看沈砚。
“一样。”沈砚把手里的筹搁下,“两本账是一本账,只在一个地方动了手。”
他把那根筹从收那一行挪到耗那一行,挪得很慢,挪完指着两行:“七百三十石从收里头移到了耗里头。收少了,耗多了,合起来一分不差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,火星从炉口跳出来,落到砖地上,亮了一下就黑。窗外有人在巷子里推车,车轮压在冻土上,一声一声,推到巷口就远了。胡敬把那张纸翻过来,看背面,背面是白的。
炉上的壶又开了,壶盖被气顶起来,磕了两声。胡敬伸手把壶挪到一边,壶底在砖上蹭出一圈白印。沈砚把算筹一根一根收回布袋,袋口一抽,绳收紧,袋角上还沾着一点墨。
“收减七百三十,损耗就多七百三十。”他把两张纸挪开,又并上。沈砚问变成多少。
“细册一分七,总册四分一。”胡敬把指头点在损耗那一栏上,“仓场的损耗,例上三分以内不追。过了要具报,总册上年年都是四分上下,年年都没有具报。”
沈砚把细册翻回前头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细册上的每一笔都记到斗,字密,行与行之间只留一线,翻的时候指头要贴着页边往上推,推快了会撕。纸上有几处油手印,压在页角上,颜色比纸深。他看到中间一处,停住了:有一笔的末位是斗,斗字上多了一点。
“这一笔。”沈砚把册子转过去,胡敬凑过来看。“这一笔我核过两遍。”他说,“斗字上那一点是墨点,写的时候笔岔了。”
沈砚把那一点看了半晌,说不像笔岔:笔岔的墨往外散,这一点是圆的,是笔尖落下去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再说下去,把那一页折了个角,折得很轻,只压出一道痕。
“秋季那本,也是这个数。”胡敬没有说话,把手收到袖里。沈砚起身,从书箱底下抽出一张纸,是他自己抄的,抄的是秋季两本的末页数。纸上两行数,两行底下的差,也是七百三十。
秋一次,冬一次,两个季,一个数。
沈砚把两张纸并在一处,没有算,只是看。胡敬站在一旁,指头在细册的行间划过去,一行划一下,划到末行停住,又回去从头划。指甲剪得极短,走一行,纸面只起一道浅印,听不见响。
“主事,有件事。”胡敬把指头从纸上收回来。沈砚抬了抬下巴,让他说。
“前日核房里有人问我,问夜里点灯做什么。”胡敬说,“我说对账。他问我给谁对,我说给自己对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没再问。”胡敬说,“可他走的时候,把我案上那本册子拿起来看了一眼,看的是封皮。”
沈砚把两张纸收进袖里,回到案边,把两本冬册合上,摞在一处。他摞得很齐,四个角对齐,摞完用手指把最上头那本的封皮抹了一下,抹掉一点灰。
“明日送回去,放回原处。”他把册子往胡敬那边推了推,“抄的这两份,留在我这儿。”
胡敬应了一声,把蓝布包重新铺开,却没有立刻包书。他坐下来,把两只手在膝上搓了搓,搓完又收进袖里。
沈砚提壶倒了半碗热水,推到他手边。胡敬道了谢,捧着碗暖手,暖了一会儿才喝。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饼,饼是硬的,边上掰过,他把饼在碗沿上蘸了蘸,咬一口,嚼得很慢。
“路上带的。”他说,“走的时候还热,走到半路就硬了。”
“硬了顶饱。”沈砚说。
胡敬笑了一下:“顶饱,就是不香了。”
他把半块饼吃完,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,碗底剩一层薄薄的水垢。他把碗放回案角,抹了抹嘴,这才开始包书。包得很慢,先把两本册子按厚薄摞好,再把布的四角对折,折一次压一次,压到布面平了才系绳。
“主事。”他系着绳,头没有抬,“仓场的掌秤,上个月病退了。”
沈砚的手停在册子上。
“回的是河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