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功司的后堂有三间屋,两间堆册子,一间堆人。
册子堆到梁底下,一摞一摞码着,码得不齐,中间塞着纸片做记号,纸片上写着架号和年份。屋里冷,暖气到不了后堂,屋角放着一只炭盆,盆里的炭只烧红了中间一小块,边上全是灰。进去的人不脱衣裳,坐一会儿手就僵,翻册子要先用指头把纸角捻开,捻不开的用指甲挑。
岁中核考,二月里核完,三月里呈。核的是两本账:京官在吏部,地方在道里,道里报上来,吏部再核一遍。核完分三等,上等、中等、下等。上等的名字要单抄一份,贴在堂上的墙上,贴到三月末。
沈砚在第二间屋里坐了四天。
后堂里另外两个人,一个抄,一个核。抄的那个人年纪大些,抄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走两步,走的时候手扶着腰;核的那个人年轻,核一页在页角上点一个点,点得重,纸上留下一个小坑。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,说也只说这页对不上、再对一遍。
他要核的是数目。京官册子上等八十七员,中等五百四十二员,下等九员,一共六百三十八员。地方册子上等三十一员,中等一千三百六十四员,下等四十一员,一共一千四百三十六员。他把两本的数字抄在一张纸上,抄完上下对了三遍,对完坐在那里看。
京官六百三十八员,上等八十七员,六员里头取一员。地方一千四百三十六员,上等三十一员,四十六员里头取一员。地方的人比京官多出一倍有余,上等只有京官的三分之一。
他把纸上那一行圈了,圈得很轻,笔尖绕过去,没有压到字。圈完起身,到第三间屋去翻地方册子,一本一本翻,翻的是乡评那一栏。
三十一个上等,他记下了二十四个的乡评。二十四个人的乡评,用的是同一套话:操守端谨,才具明敏。字不一样,是三个县的三个书手抄的;话一样,一个字不差。剩下的七个,乡评各是各的,有的写治县有方,有的写催科不扰,还有两个只写了一个无字。
二十四个人的籍贯,出于六个县。六个县,都在两个道里。
申时,周慎进来了。
周慎进门不寒暄,把手里的册子放在案角,坐下了。坐之前他先把凳子往外挪了半寸,让膝盖不顶着案沿。他从袖里取出一支笔,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,停住。
沈砚把那张纸推过去。
周慎接过来,眼睛落在纸上,从上往下看,看到那两个圈,笔停了。
“这是你圈的。属实?”他说,“据档?”
“属实。”沈砚说,“数是从册子上抄的,抄了三遍。京官册在左边架上,地方册在右边架上,架号都记着。”
周慎把纸放在案上,用手指压住,压得很轻。他把沈砚记了架号的那一页翻出来,自己看了一遍,才说了一句可复核。
他把纸推回来,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,问看出什么了。
“地方上等的乡评,二十四个是一个模子。”沈砚说,“这二十四个,在六个县。这二十四个人定品,是中正定的。”
周慎抬眼看了他一下,随即又垂下去,把笔搁在纸上。
他问定品是怎么定的。沈砚说知道一半。周慎问哪一半。沈砚说,知道定品要三样:学业、治绩、乡评,缺一样,品就上不去。
“那另一半。”
“不知道这三样谁说了算。”
周慎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点了两下,点在那二十四个名字上头。他说学业看榜次,治绩看考成,乡评看三老;三样摆齐了,送到中正那里,中正一句话,上品、中品、下品,这一句话别人不能驳。
“中正是谁举的。”“本地士族举,士林公议。”沈砚问,吏部管不管。
周慎不说话。他把册子翻开,翻到后头的一页,那一页上画着格线,一格一行,格子里没有字。
“中正官的考语,历年在这一栏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看。”
沈砚把册子接过去。那一页上九行,九行后头都是空的。格线画得齐,横平竖直,格子里的地方干干净净,连一个墨点也没有。九行前头写着九个名字,名字后头跟着籍贯与任期,任期最长十一年,最短三年。
九个人,十一年,一个字的考语也没有。
“谁给他们写。”“没有人给他们写。”“那他们算不算考成。”
周慎把册子合上了。他合得很慢,合上以后两只手压在封面上,压了一会儿。
“中正这一层,吏部考核不到。”他说,“这是旧例。旧例从哪儿来的,我查过,查不到。只知道从有中正台那年起,就是这样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,灰往上飘了一点,飘到半尺高就散了。
“上品是怎么来的。”“中正一句话。”“中正的话,谁核。”“没人核。”
沈砚把那张纸拿过来,在二十四个名字底下又添了一行,添完推回去。周慎低头看,看了很久,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。他把纸放平,抬起头。
“老夫这里,认得出你的字。”他说,“这一行,你要往哪儿写。”
“先记下。”“记在哪儿。”“记在我自己的册子上。”周慎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
“你自己的册子,不入库。”他说,“不入库的东西,写多少,只是你自己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“知道还写。”
“写了,将来有人问,我拿得出来。”沈砚说,“拿不出来,就当我没写过。”
周慎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那本空考语的册子推到一边,把沈砚那张纸折了一折,推回来,折口朝着沈砚。
沈砚收好纸,起身。走到门口,周慎在后头说了一句:“这一栏空了十一年,不是没人看见。”
沈砚站住。
“是看见了,也不敢写。”周慎说,“你写上去,第一个要问的是你:你凭什么。”
沈砚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凭档。
出了吏部,天已经暗了。日头落在西边的屋脊后头,屋脊上还压着一层灰雪。街上人少,收摊的把板子一块一块往车上摞,摞得响,摞完用绳子一绕,绳头往板底下一塞。
街角有个卖炭的,车停在墙根,人缩在车篷底下打盹,车辕上挂着一盏纸灯,灯芯只剩一点红。他走过两条街,走到西桁坊的巷口,胡嫂的茶棚已经收了,棚子拆了一半,苇席卷着靠在墙上,卷口朝外,能看见里头的竹架。
回到屋里,他把灯点上,从书箱底下取出《缺册簿》。簿子拿出来的时候,压在上头的旧石挪了半寸,石底下的砖面上留着一层细灰,灰上有一道石头的印。
他把簿子放在案上,翻开。
最前一页是空的。这一页空了两年,写别的都不合用:年份记在后头,名字记在后头,缺项也记在后头。第一页一直空着,空得纸都发了黄,边上一道水痕,是那年漏雨洇的,洇成一个不圆的圈。
他提起笔,在那一页的中间写了七个字:中正官不受考核。写完,笔还捏在手里,没有放下。灯芯烧得短了,火苗贴着灯口,屋里暗下去,纸上那七个字反倒显得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