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,巷口的茶摊先开了。
棚子是旧苇席搭的,四角用麻绳拴在墙钉上,绳头打着死结,结上结了霜。胡嫂把炭炉从屋里拖出来,炉膛里昨夜剩的灰结成一整块,她用火钳捅了三下才捅开,白灰扑出来,落在裤脚上。新炭添进去,火起得慢,她拿蒲扇对着炉口扇,扇得火星子一阵一阵往外飘,飘到雪地上就熄了。一炉炭烧到晌午,一天卖两壶水,赚的钱不够买半筐炭。
陈默在井台上砸冰。辘轳的绳冻硬了,一圈一圈盘着,放不下去,他用刀背在井沿上敲,冰碴子落下来,碎成粉。沈砚站在一边,手拢在袖子里。
初六的铺子陆续卸门板。南头卖香烛的,门板一块一块靠墙立着,板上还贴着去年的旧纸,纸边卷了;北头修桶的,把一摞木桶搬到檐下,桶底朝天,让雪水淌出去。有人挑一担柴过去,柴梢在墙上划出一条白印。日头升到屋脊上,照下来的光是黄的,落在雪上不化,只把雪面照出一层水色。
胡嫂隔着半条巷子喊,说水开了,先来喝一口热的。棚子里两条板凳,一条腿短,底下垫着一块瓦。陈默不坐,蹲在棚子外头,脸朝巷口。沈砚坐了。
胡嫂提起壶冲了半碗,碗沿上缺一个口,她把缺的那一边转向自己。她问先生年下有没有出门,沈砚说没有。她把壶放回炉上,说初四那天,有人来问过他。
沈砚问的什么。
“问西桁坊是不是住着个南边来的、姓沈的、在吏部当差的。”胡嫂说,“我说不知道。这一条巷子赁房的人多,住一年换一半,我记不住。”
那人又问哪一户是赁的,她说都是赁的。
沈砚问,两个什么样的人。胡嫂想了想,说一个四十上下,穿灰鼠皮褂子,脚上一双缎面棉鞋;另一个年轻,站在后头,一句话没说,两只手始终拢在袖子里。
“缎面棉鞋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这条巷子雪化一半冻一半,穿那种鞋走一趟,鞋面就毁了。他没管。”
沈砚把碗里的水喝完,问他们问完往哪边去了。胡嫂说往西,出了巷口就散了,没雇车。她把炉盖挪开半寸让火透气,说了一句:问完就走,一文钱没花。
“问的人不买东西,就不是来买东西的。”
沈砚把两文钱压在碗底下,往巷子西头走。
陈默跟进来,把门关上。门闩是新换的,木头还白着,闩上有一层薄霜。沈砚让他把箱子底下那个布包取出来。
布包在书箱最底下,压着三件旧衣裳。陈默蹲下去,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,摊在膝上,才把布包抽出来。布是粗蓝布,系着两道麻绳,绳结打在里头。他解的时候手指僵,解了三回才解开。
三样东西摊在案上:一纸过所,一张赁契,一卷告身。
过所是淮南道发的,纸已经发黄,边角磨圆了,“游学”两个字上头盖着半个朱印,印色淡成褐色。赁契是西桁坊这一处院子的,一年一赁,写了四回,纸换过三张,最早那一张的墨已经化开,只在纸背看得出字影。
告身是吏部都省给的,卷着,用一根青线系着。展开来,纸背裱了一层薄绫,边上包一道细绢,绢色比纸深。正文写官衔、姓名、籍贯,末尾一行小注,比正文小一圈。年月日压在左下角,日期上头盖着吏部的印,印是朱的,盖在字上,字从印里透出来。左下角另有一个花押,是都省掌印官画的,笔画盘着,看不出是个什么字。
沈砚把三样按次序摆开:过所在左,赁契在右,告身压在底下,三个角对齐。
“这是做什么。”陈默问。
“有人要看,就给他看。”
“给谁看。”
“谁来,给谁看。”
午前,门响了。
陈默去开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前头那个四十上下,灰鼠皮褂子,脚上正是缎面棉鞋,左脚鞋头有一片深色的印子,是雪水洇的。后头那个年轻,拢着手,站在半步之外。
前头那个笑着问沈主事在不在家,说年下无事,他们老爷让他来问一声好,随手把一只盒子递过来,说是一点吃的,不值什么。盒子里是一尾糟鹅,两包蜜饯,油纸包着,纸上印着铺号。
陈默没接,也没让开。他往门框上靠了靠,把门挡住半边。
沈砚在屋里说,让客人进来。
来人自报姓程,说是太傅府的家人,跟着府里管些杂事。他进门先看了一圈,看灶,看墙,看案上摊着的东西。
屋里的墙是土坯的,抹过一层白灰,靠门那一块被雨水洇了,白灰掉了,露出里头的草。灶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盖是两片木板拼的,缝里塞着布条,布条已经黑了。窗纸新糊过,四角压着竹片,竹片上落了一层灰。
程某在凳子上坐下,坐得很正,两只脚并着。他说屋里冷,问炭还够不够。沈砚说够。
程某说府里年前买了一批银霜炭,没有烟,回头让人送两筐来。沈砚说不必。程某笑了一下,不接这句,转眼看案上,问这些是什么。
“过所,赁契,告身。”
程某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伸过去。他看了沈砚一眼,才把过所拿起来,两指捏着纸角。
他看了很久,说这是淮南道的。沈砚说是。程某把过所放回去,放得很轻,问沈主事是淮南道哪里人。
“舒郡。”
程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说了一句舒郡沈氏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格。他伸手把告身拿起来,展开,从头看到尾。看的时候他的两手把卷子撑平,撑得很稳,看到末尾那一行小注,眼睛在那上头条停住。
程某问,这一行小注是什么。
“承平四年,沈氏案内逃籍。”沈砚说,“档上就有,你去查。”
程某把告身卷回去,用那根青线系上,系了两道。
“沈主事这样说话,倒叫人不好接。”
“接了做什么。”沈砚说,“你要问的,府里存的那一份档上都有。我这一份,跟那一份一样。”
程某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两只手搭在膝上。他说太傅尝言,寒俊难得,朝廷取士取的是人,不是门第;这些年风气坏了,肯做事的人少,沈主事这样的,府里是愿意照应的。
“照应什么。”
“路总是要人指的。”
门外,陈默蹲在檐下,把炭盆挪了挪,用火钳把烧透的炭夹出来,一块一块码在墙根。码到第五块,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这炭不禁烧。”他说,“一炉下去半筐。去年这个价,今年还是这个价,东西少了一半。”
程某脸上那点笑淡了一层,没有接。
他坐了一会儿,问沈主事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。沈砚说没有。程某又问,舒郡那边,也不来往了。沈砚说来往不了。程某应了一声,站起来,把那一盒吃的往案上推了推,说这个留下。
“拿回去。”
程某说一点吃的,放在这儿也不占地方。沈砚把盒子推回他手边。
“拿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这屋里的东西,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”
程某看着他,看了三息,把盒子提起来,说那便不勉强。
他走到门口,陈默让开半步。程某过了门槛,在台阶上停住,回过头,说有一句话,他带到就完了。
“太傅府不问你的来历。”程某说,“他们问你想干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