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疆协同的方向确认之后，杨增新回到迪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让副官把新疆全境的地图取出来挂在墙上。
副官搬了把椅子，踩上去，把图钉一颗一颗按进墙里。图是旧的，边角卷着，纸面泛黄，右下角有一块水渍，印子边缘发毛。
杨增新站在底下仰头看，等副官把最后一颗图钉按实了，才退后两步，从头看起。
副官从椅子上下来，把椅子搬回原处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，门虚掩着。
他在那幅地图前面站了一个下午。地图上每一条线他都用脚丈量过，每一处地名之间的距离，在他心里早已熟透。
天山横亘在中间，北面是阿勒泰，南面是喀什，东面是哈密，西面是伊犁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伸出手，用指节在乌鲁木齐那个点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又收回来。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，落在地图的下半截，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把喀什那一块遮住了半边。他往旁边挪了半步，让光重新落到图上。
第二天，他提笔给北平回了一封信。信不长，格式简洁，落款处只有他的签名和日期：“乌鲁木齐设主城级守备配套，喀什、哈密、库尔勒、阿勒泰、伊犁、和田设次城级守备配套。各城编制按中央标准执行，不动防区，不增驻军，只是将已驻防的部队按新序列梳理一遍。配套的医院和学校同步筹建，不占军事经费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在“不增驻军”四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短杠，又在末尾添了一句：“各城原有驻防部队就地改编，不另调兵力。”
添完了把信纸折好，装进信封，用胶水封了口。
胶水涂多了，他用手指抹了一下，抹出一道亮痕。
信发出去之后，他把笔搁回笔架上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是早上泡的，早就凉透了，他没让人换，咽下去后把杯子放回原处，起身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掉光了，枝丫伸向半空，风一吹，干枯的枝条相互摩擦，发出细碎的“咔咔”声。
树底下搁着一只喂马的木槽，槽底结了薄冰，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关上了。
宋瑞华收到信时刚放下电话。秘书把信送进来，她拆开看完，目光在“不动防区，不增驻军”那一行上多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放下信纸：“新疆那边自己把方案拟好了。”秘书愣了一下：“不是还在谈吗？”宋瑞华说：“谈完了。他已经开始落地了。”
她把信折好放进文件夹，想了想，又抽出来摊在桌面上看了一遍，这才重新收好。
文件夹合上之前，她用铅笔在封皮上写了“新疆·一主六次城”几个字，写完了把铅笔搁回笔筒里，笔筒里那支铅笔已经秃了，她没换。
北平的回信发得很快，内容简短：“方案收到，按此执行。乌鲁木齐主城级守备配套纳入中央序列，一主六次城同步启动。各城编制、人员、设施标准参照四川和贵州执行，不设例外。所需物资和装备经甘肃方向通道输送，甘肃通道已经打通，物资从兰州转运，开春前能到迪化，已安排优先排期。”
杨增新看到回信的时候是十二月初，迪化已经落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，边下边化，只有墙根和背阴处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，转身拿起笔，在新疆地图上对应的七处位置做了标记——乌鲁木齐画了一个圈，喀什、哈密、库尔勒、阿勒泰、伊犁、和田各画了一个三角。
画到伊犁的时候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墨水聚成一个点。
他停住手，等那点墨水在纸面上洇开、干透，才慢慢把三角画完。
搁下笔，地图上那七个标记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凸起，像是被笔尖压出的浅痕还未完全回弹。
他退后两步看了看，又凑近看了看，伸手把乌鲁木齐那个圈旁边的一处小地名描了一笔，描完了才把笔搁回笔架上。
十二月中旬，乌鲁木齐的主城级守备配套率先启动。
两个守备团从原有的驻防部队中抽调核定人员，按新编制重新编组。
原职务不变，防区不变，只是把名册上的番号和职责栏逐行更新。
名册是旧册子，纸页发黄，边角卷曲，文书拿橡皮把旧番号擦掉，写上新的。
擦了半页，橡皮屑在桌上堆成一小撮，他拢到手心里，走到门口顺着风扬了，回来接着擦。
擦到第三页的时候，橡皮擦秃了，他从抽屉里翻出半块旧的，凑合着用，擦出来的字迹有点糊，他拿指甲刮了刮，刮干净了再写。
警察队伍从各地巡警中抽调骨干，由新到任的警察局长统筹编组。
局长姓陈，四十来岁，从甘肃调来。到任第一天，他把迪化城里的巡警岗哨走了一遍，回来在办公室摊开城防图，把岗哨位置一个一个标上去。
标到城东门时，他停下笔，问旁边的老巡警：“这个门晚上几点关？”
老巡警答：“天黑就关。”
陈局长说：“以后改改，天黑照常关，但留一道小门。有人叫门，先问清楚底细再开。”
老巡警点了头，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。记完了又补了一句：“东门外面那条路，冬天雪化了结冰，滑得很，哨兵夜里换岗摔过两回。”
陈局长说：“撒炉灰。每天傍晚撒一遍，炉灰从伙房拉。”老巡警又记了一笔，本子合上揣进兜里。
城东的空置院落被划给了医院，施工队正从甘肃方向赶来，设备由兰州转运。
城西的旧校舍也开始修缮，桌椅和教材正从北平调配。
这些设施都避开了一线防务，不占军事经费。
医院选址的院子里原先有一口井，工人们抽干了淘了一遍，淘出来的泥沙里混着碎瓦片和几枚锈铜钱，管事的把铜钱捡出来搁在窗台上，说等医院开了门，给来看病的孩子玩。
喀什和哈密在十二月下旬跟进。
喀什是南疆重镇，守备团就地抽编。团长姓马，到任后先去看了城防工事。
城墙有几处塌了角，用土坯补过，补得糙，手一抠就掉渣。
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，把塌角的位置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，回来把工兵连长叫来：“城墙补过的地方重新夯一遍。夯不实的，拆了重砌。城防工事糊弄不得。”
工兵连长应了一声，问：“城外的哨卡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马团长说：“城外哨卡归野战军管，咱们管城里。你把城墙和城门看住就行。”
哈密地处东大门，守备团优先保障进出疆通道。
团长姓赵，到任后把城防图和交通枢纽的布防图摊在桌上对了一遍。
火车站、公路入口、城东门，三处是重点。
他让人在火车站外围加了一道铁丝网，网桩用旧枕木打的，埋深了半米。
又让人把城东门的沙袋重新码了一遍，码齐了，留出射击孔。
码沙袋的兵问：“团长，这沙袋码给谁看？”
赵团长说：“码给该看的人看。码齐了，心里就有数。
库尔勒、阿勒泰、伊犁、和田四城也各按城防展开——库尔勒管天山南路的城防配套，阿勒泰盯北疆方向的城防工事，伊犁守西线河谷的城池外围，和田控南疆西南的城防关卡。
各城的守备团都在城里动，不往边境线上撒。
入冬后的新疆，冻土难挖，施工进度比预期慢，但没停。各城按各自的条件推进，不争快，不赶工。
杨增新没派人下去催，也没发加急电报，只是定期看各城送来的简报。简报格式统一，末尾都注着下阶段安排。
有一份哈密送来的简报后头，附了张赵团长手写的纸条：“哨卡的挡风墙修好了，兵们说夜里站岗不冻耳朵了。”纸条边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，是哨兵画的。
杨增新看完，把纸条夹进简报里，收进了抽屉。抽屉里还搁着前几份简报，按日期排着，他翻了一下，把哈密的这份搁在最上面。
十二月底，北平转来李宗仁的一封电报，短得只有两行：“乌鲁木齐开春后可形成基本防御能力。喀什、哈密、库尔勒、阿勒泰、伊犁、和田六个次城的配套将在天气转暖后同步推进到位。”
杨增新看完，把电文折好放在桌角，没急着收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漫上台阶，老榆树的枝丫挂着一层白霜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回到桌前坐下，翻开值班记录，提笔写下：“一主六次城守备配套已全部启动。预计开春后形成基本防御能力。”写完搁笔，合上本子。
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，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伸手把窗台上那层雪用指头划了一道，划到底，露出底下的木头窗台，又看着雪慢慢把那道痕填上。
（第二百五十九章 西线落子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