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书铺又上了两块门板。
沈砚回来的时候,铺子里只剩柜上一盏灯。他把尺从袖里抽出来,是一把竹尺,一尺长,边上刻着分。陈六看见尺,把灯往墙那边挪了挪。
“先生还要看那一页。”
“量一量。”
墙上那一页白纸还贴着。沈砚把竹尺横过去,从第一行的行头量到行尾,量完挪下来,量第二行。十二行,行二十字,字距四分,行距七分。他量了三处,三处一样,连末一行最靠边的那个字,也没有往里收半厘。
“这样的行款,装订的时候一刀切下去,字一个不缺。”陈六说,“就是费纸。别人一页写二十四行,她写十二行。”
沈砚把尺收回来,收的时候手指在竹尺上停了一下。铺子里冷,尺是凉的,捏久了指头发木。
“这屋子比外头还冷。”他说。
“门板上了两块,风进不来,也出不去。”陈六说,“先生站的那一处靠墙,墙根有霜。”
外头有脚步声,两个人,一个重一个轻。重的是抱着东西,轻的是提着灯。
先进来的是个老仆,六十上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,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函。函是方的,四角包着布,包得紧,函上没有题签,一个字也没有。老仆把函搁在柜上,两只手在函上按了按,才开口。
“《铨选式》,三卷,一函。”他说,“第三卷最后一页,昨日才补好。”
陈六翻开函盖,抽出三卷,一卷一卷点数。他数得很慢,数一页,指头在页角上捻一下,捻完才翻下一页。数到第三卷,他把书摊在柜上,让老仆看:最后一页是新补的,纸比别页白,接缝在装订线里,看不出来。
“补得齐。”陈六说。
“我们先生补的。”老仆说,“补了三个晚上。”
门口那个提灯的没有进来。灯笼是素纸的,糊得极薄,灯从里头透出来,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发白。灯底下站着一个人,穿一件青灰的袄,袖子长,手拢在袖里;头上是一支木簪,簪头磨得发亮。
沈砚站在靠里的书架后头,隔着两排书脊看过去,只看得见那一角衣摆和灯笼。那人不进来,也不说话,只在门外站着,等老仆。
陈六把三卷书包回函里,用麻绳在函腰绕了两道,绕完把绳头塞进缝里。他把函推到柜边,说年下不好走,路上雪厚,让人拿稳些。
“不远。”老仆说,“出西门,过桥,青溪。”
陈六问要不要铺里的人送一送。老仆说不用,说他们先生走夜路走惯了。
沈砚在书架后头开口:“这一部书,是谁校的。”
老仆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陈六。他没有答,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们先生不在铺里见人。”
“不进来坐一坐?”
“不坐。”
老仆把函抱起来,抱在胸前。他走到门口,那个提灯的往旁边让了让,让出半步路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,灯在门口亮了一下,又往巷子里挪,挪到照壁那边,只看得见一团光。
陈六把门板推上一块,回头说了一句话。
“校完了,不署名。”他说,“我替她装了三年书,七部,函上没写过一回名字。”
沈砚问第七部是哪一部。
陈六把算盘往柜里推了推。“柜上这一部。”他说,“校书的不算著书人。她的名字,上不了函。”
沈砚没有接。他从书架后头走出来,走到柜边。
柜上还搁着一部。这一部是她送来待装的,三卷合在一处,蓝布函的角磨破了,破了的地方用同色的布补上,补的针脚很小。函上照样没有题签。
他把第三卷抽出来。卷首是“考功”二字,底下一行小字,是卷内条目的起止。纸是重抄的纸,白得比官本亮,行款和墙上那一页一样:十二行,行二十字。
补的那一页在最末。补的纸与原来的纸一样厚,帘纹也一样密,接缝藏在装订线底下,翻开来看,只看得出一道极细的深色,是浆糊透过纸背留下的印。补页的边留得宽,比别页宽出半分,为的是将来再拆再装,刀口还有余量。
翻开第一页,页边挤着批注。批注是墨笔,不是朱笔;写得很小,小到要凑近才看得清。官本上有的错处,她一处一处标出来,标法是画一道竖线,线画在字的右侧,画得比头发粗不了多少。
官本上的错,读书人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。看出来了,说出来,下一回再借书,就没有他的份。
翻到中段,他停住了。
官本那一句,正文写的是七个字:“式者,一姓之私牍。”她在这七个字旁边补了一行小字,字更小,挤在页边与行之间的距离里,补的是:“式者,天下之公器,非一姓之私牍。”
多出来七个字,把一个意思翻了过来。
沈砚把书捧在手里,捧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往下翻,也没有把书合上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见那行小字上的一处,笔画末尾有一点墨洇开,是她写到这里停了笔,笔尖在纸上搁了一搁。
陈六在柜后头收拾算盘,说这是她第三回校这一部。头一回校完,抄了一遍;第二回对官本,又抄了一遍;这一回是补页,补完还是抄。
“三回都抄?”沈砚问。
“三回都抄。”陈六说,“校一回,抄一回。她说校出来的东西若还留在原本上,原本一借出去,校的就没了。”
陈六从柜底下摸出一把锤子,铁锤,木柄,柄上缠着一圈旧布。“装这一部要费些工。”他把锤子在手里转了转,“三卷先锤书脑,把书根锤平,锤平了才上纸捻。捻子三个眼,眼打在书脑上,偏一分就订到字上。”
他说着,把锤子搁下,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切边的手势。切完边上封皮,封皮用蓝布,布里垫一层毛边纸,垫厚了合不上,垫薄了布会透。最后打眼订线,线走四道,末一道路在书脊上,收紧的时候要匀,一边紧一边松,书就歪了。
“她这一部,我打算订五道。”陈六说,“页数多,四道不牢。”
沈砚把书放回函里,放得正,角对角,函盖推上,推到底。
“这部什么时候装。”
“初六。”陈六说,“初六开张,头一件事就是装这一部。”
沈砚把竹尺收进袖里,向陈六道了一声年下好,出了门。
巷子里的雪又被踩过一层。他站在铺子门口,往西看。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,从书铺门口出去,走到照壁,拐向西,一直去到底,脚印之间隔得匀,前面还有一点灯笼照过的光,黄黄的一小团,越远越淡。
往西,出西门,过桥,青溪。
巷口站着一个穿新棉袍的年轻人。那人本来在看墙上的告示,见他出来,把脸转开,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。走得不快,走到拐角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沈砚站了一会儿,回身往西桁坊走。走到半路,雪又下起来,雪粒很小,落在袖子上不化,一拍就落。
回到屋里,他把灯点上,把《缺册簿》从书箱底下取出来。簿子的牛皮封面磨得发亮,右下角有一块墨污,是那年抄册子的时候蹭上的。他把簿子摊在案上,翻开封面,看了半晌,提笔在封面的里侧写了一行字。
写的是八个字:式者公器,非一姓之私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等墨干。墨干得慢,他又拿一张纸覆在上头,压了压,压完揭开,字迹清清楚楚,一笔也没有洇。
他把簿子合上,压在旧石底下,把灯芯往下捻短了一截。窗外的雪落在窗纸上,落一层,化一层,化下来的水顺着纸往下淌,淌到窗框就停了。巷子里有人在敲门,敲的是对面那一户;敲了三下,停了,隔了一会儿又敲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