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的午后,书铺只开了半扇门。
门板上了两块,剩下的门板后头支着一张凳,凳上搁着茶壶。铺子里比平日暗,靠里的架子全在影子里,只有靠门这一排还能看清书脊。陈六在柜后头算一年的账,算盘拨得慢,拨一下停一下,指头在算珠上按着不动。
沈砚是来买纸的。他要的是写簿子用的毛边纸,一刀一百张,价钱讲了三回,讲到八十五文。陈六把纸从架上抱下来,抱到柜上,抖开一头给他看。纸是好纸,纸边有点毛,抖开来有一股草气。
“这纸抄书使得。”陈六说,“写账也使得,就是吃墨。”
铺子靠窗那一头坐着一个妇人,四十来岁,穿一件靛蓝的旧袄,袖口用白布接了一截。她面前摊着一册书,书旁压着一块镇纸,手里一支笔,正在抄。她抄得极慢,抄一行,抬头看一眼原书,再低头写,写完一行把笔提起来,笔尖在最上头那一个字上停一停。
“那是阮嫂。”陈六低声说,“替人抄书的,抄一册一百二十文,十天交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。阮嫂抄的是医书,字写得方,笔画粗,行与行之间挤得紧,为的是省纸。她抄到一个字,笔停了,拿指甲在书上刮了两下,刮不掉,就把那一行整行划了,重新抄在下一行。划的那一道很直,是拿尺比的。
“她不打草。”陈六说,“错了就划,划了重抄。人家要的就是这个,抄件上不能有涂改的痕迹,一有痕迹,人家就不认。”
他说抄书的行当这两年不好做。往年衙门里抄册子,一册给一百五十文,还管一顿饭;如今册子都往誊录院送,外头接的活只剩医书、历书、佛经,价钱一年比一年低。阮嫂一日抄六千字,抄到眼睛发花,晚上回去还得给人家糊纸盒,糊一百个挣八文。
沈砚问抄一册要先交钱么。陈六说先交一半,抄完拿书换另一半,抄坏了赔原书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,一颗一颗归得很慢。
沈砚把纸钱数在柜上。数到一半,陈六忽然把头低下来,声音也低下去。
“先生,前几日有人来问过丙字架那几本。”
沈砚的手停了一下,接着数钱。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有谁借过。”陈六说,“来了两回,头一回是个年轻的,穿了件新棉袍,问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,看架子。第二回是个老的,什么都没问,站在丙字架前头站了半刻,走的时候把架上的灰抹了一下,抹完了看指头。”
沈砚把铜钱推成一摞,推得很齐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这架上的书搁了三年,没人问过。”陈六说,“新棉袍那个不信,问有没有一个姓沈的来过。我说铺子里来的人多,姓什么我不记。”
沈砚没有再说这件事。他把纸卷起来,用麻绳捆了两道,捆完搁在柜角,说不急着拿走。
捆之前他数过一遍。一刀一百张,他一张一张捻,捻到八十来张,纸薄了一截,数下去少两张。他没有说,只把那一处捏住。陈六看见了,从柜底下又抽出两张补上,补的时候说这刀纸是前日卖的剩的,抽了两张给人试墨。
“试墨用整张。”沈砚说。
“试墨的说不整张试不出来。”陈六说,“下回我让他自己买一刀试。”
他往丙字架那边走了两步。架上那三本还在原处,书脊上的黄签都翘了角,签上的墨已经发灰。他抬手把中间那一本的签按平,按完没有抽书,只把书往里推了推,推得与旁的齐。
铺子里静了一阵。外头有人过,脚步声在雪上响,响到门口又远下去。
陈六把算盘推到一边,往靠里那一面墙抬了抬下巴。
“先生看那一页。”
他说这也是为了装订。铺子里装书,一册书拆成几十帖,帖与帖要对齐,齐了才上砧子切边,切完才上封皮。行款不齐,切的时候刀口一偏,就切到字上。别人的行款他看不惯,是因为别人的字距一行宽一行窄,切下去总有一边吃亏。
墙上贴着一页纸。纸是白的,比寻常的纸厚,贴得极正,四角用浆糊粘住,粘的地方没有一丝皱。一页纸写了十二行,每行二十字,字是工楷,横平竖直,笔画一般粗细,连抬头空出来的格都空得一样宽。
沈砚站起来,走近了两步,没有再近。
“这一页,是一个客人留下的。”陈六说,“去年秋天她来校书,校完把这一页留给我,说照这个行款装订,别家的行款她看不惯。”
“哪一家的女先生。”
“青溪别业那边的。”陈六说,“人都叫她顾校书。替人校典章,一部书校下来,工钱照页算,一页三文。她校书有个规矩:一字不合,整页重抄。抄的纸她自己出,抄坏了也不跟人要钱。”
沈砚看着那一页。他没有上手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纸上有墨,墨是一色的,从头一行到末一行,深浅一样。这种一色,是一回研的墨写完一页才有的;研两回墨,第二回的墨总要淡一点,写在纸上看得出来。笔也是一支,横画的收势一样,竖画的起笔一样,写到第十二行,笔尖还没有散。
页边干净,没有一个指印,没有一处指甲划过的痕。这一页照着规矩写出来:行款、字距、抬头、留白,一样不多,一样不少。
“这活我接不了。”阮嫂在后头忽然开口。
沈砚回过头。阮嫂没有抬头,还在抄她那一册医书。
“她那样的校法,一页三文,我抄一页要半日。”她说,“她改一个字,我就得整页重来,纸还算我的。我一天抄不了几页,抄完了还得自己贴纸钱。”
陈六笑了一声,说阮嫂这是嫌钱少。阮嫂说不光是钱少。
“她校出来的书,人家拿去要用的。”她说,“我抄的书,人家拿去摆着。”
沈砚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。这一回他看的是字与字之间的空。空得很匀,一个空也不多,一个空也不少,像拿尺量过。
“她校的是哪一部。”他问。
陈六想了想,把手在算盘上按了一下。
“好像是《铨选式》。”
沈砚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。他把捆好的纸抱起来,抱在怀里,向陈六道了一声年下好。陈六送出门口,把门板往里推了推,说明日不开,初四再来。
出了书铺,天已经暗下来。街上的雪被踩得发黑,摊子收了七成,剩下几个还支着,支着的人也缩在担子后头。有个卖灶神纸的把剩下的纸一张一张收进箱里,收到最后一张,拿手在纸上抹了一下,抹掉雪。街角有人在门上贴福字,贴完了退后看,看了两回,把福字撕下来重贴。
沈砚抱着纸往西走,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回。书铺那半扇门还开着,门里的灯照着柜上一角,墙角那一页白纸在暗处,只看得出一个方的白影。
他回到西桁坊,把纸搁在案上,解开麻绳,抽出一张,铺平。砚里的墨是昨夜剩的,他添了一点水,研开,提笔在纸角上写了四个字:一页十二行。写完看了看,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又添了三个字:行二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