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徽州会馆。
则例的三处押,廿七才齐。详定所那一押画得最晚,画的时候,在条文旁边添了四个小字:试行一年。薛敬把抄本送来,说这四个字添在上头,一年满了还得再议一次。沈砚看了半晌,说一年也够了。
会馆在城西,门脸不大,一进院子,二进是正厅,三进往后是住人的房。院里有棵老槐,槐树落了叶,枝上挂着几根晾衣的麻绳,绳上冻着冰壳。
沈砚到的时候,天刚过午。他是被请来的,请的人说钟教授新得了一点好面,要下一碗给他吃。他进门先去了后院那间小屋,屋里没有人,桌上搁着一只空碗,碗底有一圈干了的汤印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往三进走。
三进有一间空屋,原是堆箱子的。箱子挪到墙角,叠了三层,空出来的地方摆了四张板床,两张并作一条长凳,两条对着放。屋里坐了十几个人,年岁都不小,最年轻的也有五十,穿的都是旧袍子,袍子的颜色洗得发白,白得各不一样。
钟教授站在门边等他。老人穿一件灰绸的旧褂,袖口磨破了一处,破了就翻过来缝,缝的线是黑的,跟绸子不配。
“沈主事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抖,抖完了自己收住,“这些人,都是承平六年出来的。”
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。有人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板床,床板响了一声。
十几个人,站得不成排。有人手里攥着一卷纸,纸卷得紧,两头用线扎住;有人抱着一个旧包袱,包袱皮是印花布的,花已经看不出是什么花;有两个空着手的,把手垂在身侧,垂得很直。屋里有一件旧羊皮褂,挂在墙钉上,褂子的毛磨秃了一片,是常年靠着一个地方磨的。
沈砚在门口行了一礼,行得很低。
一个姓何的先说话。他六十三,原在河东道做一个县的主簿,管的是户籍。他说的话很直:听说都省把六年的卷宗抬走了,听说清吏司有个人在补缺的那一栏,他们这些人凑了些钱,想问一句,能不能把当年缺的那一栏补上。
他说完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纸折了四折,折口起了毛,摊开来是一张乡评,三格全空,格线还在。他说当年画押的三个乡老,两个已经死了,剩下一个瘫在床上,认不得人。
沈砚把那张纸接过来,看了正面,又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“我停着差。”他说,“十月里停的,如今调不了卷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有人把手里的纸又折了回去。
“我也不能替谁递。”沈砚说,“递一件东西要具名,具名就得有差。我如今没有。”
何主簿问那还能做什么。
“能对号。”沈砚说,“你手上有什么纸,我拿我记的号跟你对。对上了,我写一张条,你自己拿去递。对不上,我告诉你差在哪一处,你回去再找。”
有人在后头问要不要钱。问得很小声,问完自己先红了脸。
“不收。”沈砚说,“钱一过手,这一栏就脏了。”
柳无咎把一张矮桌搬到窗下。桌上摆开三样:一支笔,一叠裁好的纸条,还有他自己那本记号的册子。纸条裁得比巴掌窄,一指宽,一条能写二十来字。册子的封皮是旧的,里头一页一页,写的是号、年份、道、司、缺的哪一栏。他先把册子翻到河东道那一页,用手指压住。
何主簿的纸,对上了。承平六年,河东道,第十三号。沈砚把号念了一遍,柳无咎在纸条上写下来,写完递给何主簿。
“这一张不是凭据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张只说明,你手上的纸,跟库里那一册对得上。要递,你自己递。递的时候把这一张附在后头,写明是哪一册第几页。”
何主簿把纸条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,捧了一会儿,才折起来收进怀里。
第二个人姓蒋,原在淮南道做仓副使。他带的是一册考成册的抄件,抄件上的印只有半个,另外半个在府里。他说当年抄这一册,抄了七夜,抄完把抄件藏在米缸底下,藏了七年。
沈砚翻了两页,说这一册抄得不对。蒋仓副使脸白了。沈砚说这怪不得他,原册上本来就少了一栏。他抄的那一册,末页缺了经手人的押,一栏五道,他抄下来四道。抄件照实抄,缺的那一道,是原册上就缺的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沈砚说,“你把缺的那一道抄下来了,这就是证据。你要是自己补上一道,这一册就废了。”
蒋仓副使坐下来,坐得慢,坐下来把手按在膝上,按了很久。
第三个人年轻些,三十五六,姓周,父亲是承平六年被黜的县丞,死在路上。他自个儿没被黜过,来问的是能不能替他父亲补。
沈砚问他父亲当年那一栏,是谁画的押。
“不知道。”姓周的说,“人没了,家里连一张纸都没有留下。”
“补栏要本人画押。”沈砚说,“本人不在,这一栏补不了。”
姓周的低下头。屋里有人叹了口气,叹得很轻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能办。”沈砚说,“你父亲那一册,缺的那一栏,可以著在册上,写明缺。缺,也是一种记法。空着,是没人管;写明白缺了,是有人认了这一处缺。往后再核,核的人看得见。”
姓周的抬起头,眼睛红着,说了一句那就写。
柳无咎一直在抄号。抄到第三十几张,他的手停住。
那一页翻到庐郡。庐郡底下三个县,乌程县那一册,仓吏一名,姓柳,名时中,考语四字:怠政失察。底下挨着的那一栏,栏线画得齐整,栏里没落一个墨点。
沈砚把那本册子转过去,推到柳无咎面前。
柳无咎低头看。屋里还在说话,有人在问何主簿的条子怎么递,有人在数自己带了几张纸。他一句话也没有说。他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,按了很久,按到纸面发白,抬起来,纸上留了一个指印。
驿壁上那个被湿布擦掉的名字,在这里还有一处。写着,没有人擦。
沈砚把那一页抄下来。抄完在角上写了一个号,把纸条递过去。
“这一张,你自己收着。”
柳无咎接了。他把纸条对折,再对折,折成巴掌大一块,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塞完把手在衣袋外头按了一下,按了两次。
钟教授这时候从灶上端来一碗面。碗是粗瓷的,碗沿缺了一小块,缺处磨得圆了。面是手擀的,切得宽,上头卧着两片咸肉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。他把碗搁在矮桌角上,桌角有一块旧墨渍,他拿袖子擦了擦,擦不掉。
“面要趁热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,把碗端起来吃了两口。面里搁了猪油,还有一点葱花。他吃到一半,说了一句面好。
钟教授手里还捏着擦碗的布,站在旁边,说这面是家里捎来的,一年捎两回,一回十斤。他说着,又说起这些人都是听说他那一栏补上了,才寻来的。这一句说完,他的声音抖了一下,抖完自己按住。
天擦黑的时候,人陆陆续续走了。何主簿走得最慢,走到门口又回身,行了一个礼,礼行得深,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。
桌角上留着一个布包。包是蓝布的,扎着麻绳,解开是四十来文钱,一枚一枚,串在一根麻线上。柳无咎把钱数了两遍,抬头看沈砚。
“记下来。”沈砚说,“几文,谁留的,什么时候留的,都记下来。包原样扎回去,明日送到坊里,请吴坊正转还。”
柳无咎记完,把布包重新扎好,扎的时候扎了两道。
会馆门口挂了灯笼,纸是旧的,糊过一回,糊的纸比原来的白。雪停了,地上落了一层,还没有人踩。
柳无咎把册子抱在怀里,跟在后头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这些人若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……”
“不必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他们只要知道,那一栏还能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