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四,吏部都省。
这日又下雪。雪不大,细细的,落在瓦上不化,积了一层白。都省二堂的门槛前铺了一条草席,怕人滑,席子踩得稀烂,草梗扎在砖缝里。
岁末叙功,一年一回。单子由文选司具,一册,蓝布封面,面上贴一条签,签上写“承平十三年 岁末叙功”。册子四角拿绫包了,包角的绫比布新,年年翻,角先坏,坏了就换一块补上,补的绫一年比一年深。
册子里一条一条,写的是各司报上来的名目,名目分三等:记功、记优、记劳。记功一次折散官一阶,记优一次折俸一季,记劳不过是记个名。三等都要堂上过,过了才入册。
沈砚这一日有座。座位在末位,椅面上搁着一块薄垫,是经历官给的。他停了差,本来不在议上,可这一条是从都察院会核册上转下来的,例得本人到场听记。
堂上坐了六个人。上首是文选司的吕郎中,左手边是吏部侍郎陆敬之,右手边两个是封勋司的主事,再往下是架阁库的库丞。炭盆放在堂角,盆里的炭是银霜炭,烧起来没有烟,只有一层白灰一寸一寸往上爬。
吕郎中把册子翻开,念到第十一条。
“清吏司,参核有功。”
他念完,停了一下,往下看小字。
“主事沈砚。”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册子上的字写得极工整,前一行是司名,字大;后一行是人名,字小,小了一半,附在司名底下。
吕郎中合上册子,说这一条照例记功一次。
陆敬之这时候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他说这一功与别功不同。别功是办差办出来的,差办完了,功就结了;这一功是参核出来的,参的是承平六年的旧案,案还没有结,功先记了,将来案结了,是不是还要再记一次。他说这话,只是先把话说在前头。
吕郎中的笑没有散。他说侍郎说得是,不过则例上只分三等,没有第四等。他说着,手在案上那方印钮上转了半圈。
陆敬之说那就破一次例。他说这一功可折散官一阶,折了,人还是主事,只是身上多一阶散官,不吃俸,不占缺。
吕郎中说不是不可,只是散官一阶要过都省,都省这会儿正忙着清点六年的卷宗,怕是过了年也批不下来。
“那就记在册上。”陆敬之说,“人名不附小字,与司名同大。”
吕郎中把册子翻回去,看了看那两行字。他没有说不行,也没有说行。他把册子推到案当中,让封勋司的两个人看。两个人看了,一个说例无明条,一个说不曾有过。
陆敬之说例无明条,也不能算不能办。吕郎中说能办,只是办了,将来别处也照这个办,一办就是几十件;几十件都要过都省,都省一年也别办别的事了。
陆敬之把手收进袖里,摸了一下袖口。他没有再争。
沈砚这时候起身,行了一礼。
“下官有一事求。”
堂上几个人都看过来。吕郎中说讲。
沈砚伸手进袖,取出一张纸来。纸裁得齐,上头写了三行字,字不大,一行一行排得正。他把纸递上去,说这是他拟的三条,请堂上看看能不能入《清吏司则例》。
吕郎中接过去念。头一条:凡会核之案,本司得具原表附卷,谓之参核。第二条:参核之表,不待堂议。第三条:参核之表有误,坐具表之人。
他念到第三条,抬起头,说这一条是他自己写的。沈砚应了一声是。
“坐具表之人。”吕郎中把“坐”字念得重,“表错了,坐你。”
“表错了,本该坐我。”沈砚说,“可如今表错了,坐的是递表的人,不是具表的人。递表的人不认得册子,只认得人情。具表的人认得册子。坐具表的人,表才不敢错。”
堂上静了一会。炭盆里的白灰塌下去一角,露出底下一点红。
吕郎中说第二条太宽。不待堂议,就是绕过堂上,一个主事可以随时把表附进任何一案。他说这一条不改,他不敢画押。
陆敬之把话接过去。他说第二条可以改,改成随案附呈,不待专议。随案,是跟着案走;不待专议,是不必为一张表另开一次堂。他说完停半拍,看吕郎中。
吕郎中想了一阵,说这样改,他还能画。
沈砚说好,就照这个改。他当场把纸拿回来,在第二条上添了四个字,把“堂议”划掉,写上“专议”。划的那一道很细,划完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字“改”,字比原文还小。
三条过了堂。吕郎中在纸尾画了押,封勋司的两个人也画了,架阁库的库丞画得最慢,画完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才放下。
则例入册要三处画押:吏部堂上、详定所、架阁库。堂上这一押有了,架阁库的也有了,剩下详定所那一押。吕郎中说初五以前送到详定所,让他们画。
沈砚说下官送去。吕郎中看了他一眼,说停着差。
“停着差。所以请司里的人送。薛敬送,他认得详定所的门房。”
吕郎中把纸折起来,交给他,说这一份你自己收着,等三押齐了,再送誊录房抄入则例。他说完这一句,又添一句,说抄入则例之前,这纸不作数。
“不作数。”沈砚说,“下官知道。”
散堂的时候,雪下得大了些。堂前的草席上落了一层,把踩烂的草梗盖住了。众人各自往廊下走,有人在阶上抖袖子,抖下来的雪落在砖上,一会儿就化了。
沈砚走在最后。他下了阶,往东廊走,走到拐角,陆敬之从后头跟上来。
“沈主事。”
沈砚站住,回了一礼。
“则例上多一条,比散官一阶值钱。”陆敬之说,“你算得比我清楚。”
“侍郎替下官争过。”
“争不动。”陆敬之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低下去,“家父说,争不动的事,争一次就够了,争两次,人家就当你要结党。”
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指尖上沾着一点墨,是方才画押蹭的。他在袖口上抹了一下,抹不掉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,“家父书房那本‘你的账’,又厚了一页。”
沈砚问写的什么。
陆敬之把手拢回袖里,往廊子那头走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本我翻不得。”
他走得快,走到月亮门,身影被雪遮了半边,再走两步就没有了。
沈砚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檐上的雪被风推下来一片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袖子上一片白。他把袖子抖了抖,抖完了,往西市走。
西市这时候正在收摊。卖菜的把剩下的菜往筐里码,码一层,盖一层草;卖炭的把两筐并成一筐,挑起来试了试,又放下,把上面几块捡回另一只筐里。麻绳一圈一圈往担上缠,缠完拿脚一踩,踩紧了才打结。街上雪被踩成泥,泥里有几根草绳,谁也没捡。
回到西桁坊,天已经黑了。阿炭在灶上热了一碗汤,汤里搁了两片白菜,一片咸肉。沈砚把汤喝了,把碗底剩下的一片白菜也吃了。
“咸了。”他说。
“吴坊正家的盐便宜,一勺顶两勺。”阿炭说。
沈砚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灯挪到案上,从袖里取出那张纸,摊开。三道竖线,三行字,第二条上划了一道,旁边一个小“改”字。他把纸对着灯看了一遍,看到第三条,把笔提起来。
他在第三条底下添了一行小字。
添的是六个字:误者补之,不补,坐。
墨没有干。他把纸在灯下晾了一会儿,晾到纸上那六个字不再反光,才折起来。折成四折,夹进案角那本《铨选式》里。书是旧的,书脊拿麻线重穿过两回,夹进去的时候纸角露在外头半寸。他把书合上,拿手压了压,压到纸角服帖,才把书放回案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