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廿一,都察院大堂。
雪停了三天,堂前的石阶上还留着一层没扫净的雪,被踩得发黑,冻在砖缝里。堂门开着,门帘卷起来挂在钉上,帘脚的铜坠子结了霜。
堂里坐了两排人。上首一张长案,周慎坐在案后,案上只搁着一册案卷,卷上压着一方木镇。左右两排各四人,坐的是都省左司、吏部文选司、详定所、架阁库的人。每人手边一叠纸,纸角都卷了,是翻了半日的。有人把纸翻得响,翻过去又翻回来,低声问了一句:“这一案,核到第几回了。”
堂当中摆着一只大炭盆,盆沿上搁着一把铁钳,钳口上沾着炭末。
沈砚坐在末位,椅子比别人矮半尺,也没有案,只有一张方凳。这一日他不参议,只备询。凳子是经历官搬来的,搬的时候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,说坐这儿的人不许开口,问到了才答。
议的是庐郡那七个调令。
吕郎中先说。他说得慢,一句一句,把七家的状子摘成三条:一是调令已下,半路追回,七个人往返两千余里,行李盘费无人认;二是停调的理由写的是“出身待核”,出身是榜次,榜次是御笔定的,核出身就是核榜;三是若依一册抄件上的时辰就能停七个人的调令,此后凡涉时辰的旧案,都可以翻。
他说第三条的时候,堂上有人点头。点头的是详定所那边坐着的一个人,点得很轻,点完把手放回膝上。
周慎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问吕郎中,誊录院那册仪注的原本,还在不在。吕郎中说在。周慎问在为何不调。吕郎中说原本调阅须都省出票,都省这几日忙于清点,尚未出票。他说这一句的时候,手在纸上按了一下,按完又挪开。
“都省忙于清点。”周慎把这一句重了一遍,“清点的是哪一批。”
吕郎中没有答。
“承平六年,全部罢黜卷宗,十一箱。”周慎说,“票上具名的是左司,用处一栏空着。老夫这里也收到了一份抄底。”
堂上静下来。炭盆里有一块炭裂了,裂的时候响了一声,很轻。
周慎说,都省抬走十一箱六年的卷宗,说明都省也认为那一年有疑。既然有疑,就不该只查六年,也不该只查庐郡一处。他说着,把案上那册案卷翻开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
“《补账据原表》,三十七条。”他说,“每一条都有年份、司名、册名、页数、缺的哪一栏。这不像状纸,倒像一本目录。有目录,就可以照目录去库里一件一件对。”
崔主事在左首第二排坐着,这时候欠了欠身。他说表是私表,私表不入案;私表若入案,人人可以造一本私表,拿去攀咬人。
周慎问他,表的条目能不能对得上库里的册子。
崔主事说他没有对过。
“没有对过,就先对。”周慎说,“对不上,是造;对得上,是账。”
他抬了抬手。经历官走到堂中,把沈砚领到案前。
吕郎中先问。他说沈主事停差之身,本不该到这里来;既然来了,只答一句:七个调令,是谁停的。沈砚说不是他停的。调令是吏部发文、都察院会核、周大人依则例批的停调待核,他只是把两本簿子上记的时辰摆在一处,摆完退开。
吕郎中说两本簿子一在誊录院,一在都察院,他一个清吏司的主事,怎么摆得到一处。
“榜录后头附着仪注,仪注是随榜录一道存档的。”沈砚说,“清吏司核考成要调榜录,这是每年都做的事。翻到了,就看见了。十月里就报了,报的是榜录的存档不全,请补。补的单子还在司里,第一百零三号。”
吕郎中把手里的纸翻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崔主事接着问。他问得比吕郎中急,说这表在沈砚案上压了几个月,忽然传遍京城,连炭行的伙计都晓得清吏司有个补账的官。他说这表若不是他自己传的,就是他把表搁在了不该搁的地方。他问那到底是谁传的。
沈砚说表压在他案角,没有递,也没有抄给谁。
“不知道是谁传的。”他说,“不过查这个不难。表是手抄的,抄的人各有各的笔路。传出去的那一本,第一页第三行有个错字,把‘廒’写成了‘厂’。我这一本没有这个错字。把京城里传的几本收来,看笔路,看得出一共几个人抄过。”
崔主事脸涨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说了一句那就查。
周慎一直没有说话,这时候把手从木镇上收回来。
“沈砚。”他说,“你要什么。”
堂上八个人都看过来。方凳还搁在末位,空着。
沈砚行了一礼,说他要一句话。他说这六个字说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,说完把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缺页之案,请先补页,再议人。”
堂上没有人接话。炭盆里的火低下去,铁钳的影子在砖地上缩了半寸。
周慎问哪一卷缺页。沈砚说庐郡承平六年那一卷,最后两页;割口齐根,起头处有个小豁,是裁纸刀扎进去起的;割的人是顺着装订线割的,割完把线抽出来,重新缝了一道,缝的针脚比原针脚密。
周慎把案卷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下。
他当堂定了三条。头一条,沈砚停差照旧,不加等,也不减等;这三日不许进值房,过了年再说。
第二条,《补账据原表》列为本案参核附件,由经历官编入会核册,编了号,从此这一册表就是案里的东西,不再是某个人案上的东西。第三条,庐郡那一卷缺的两页,由都察院行文架阁库,调原册补录;补不出来,就写补不出来,写明白缺的是哪两页。
经历官当场在案卷上添了一行。会核册是有定式的:一年一册,一册编三百号,号前冠一个“核”字,号后写案由四个字,字要压着格子写,出了格子就不作数。他先把“参核”两个字写在案由里,写完停了一下,回头看周慎。周慎说照添。他才把后头补足,写完把卷子转过来,请周慎看。周慎看了,说添得好,把日子写足了。
散议的时候,众人往外走。吕郎中走得快,走到门槛,回头看了一眼沈砚,没有说话。崔主事跟在最后,出门时把袖子一甩,甩在门框上。
沈砚等人都走了,才起身。
“留一步。”周慎说。
堂里只剩两个人。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,红的那一面翻上来,把周慎的半边脸照亮了一点。他把木镇往案角推了推,推完才开口。
“中正官不受吏部考核。这话,是老朽说给你听的。”
沈砚垂手站着。
“说给你听的时候,你在晒册子。”周慎说,“晒得极慢。老夫从廊子那头走过来,走了一百二十步,你一本也没有翻完。”
沈砚说册子受了潮,翻快了要破。周慎笑了一下,说受了潮的册子翻得慢,这话也翻得慢,问他翻了多久才翻明白。沈砚说三年。
周慎把案上的木镇挪开,从底下抽出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他的笔。他没有把纸递过来,只让沈砚看了一眼。那一行写的是:中正官,不由吏部考核。那谁能考核他们。
周慎问这一句他记在哪一页。沈砚说第十八页,记的时候只写了问句,答句是空的。
“空着好。”周慎把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收回袖里,“空着,就还没到用的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