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七,西桁坊第三进。
院里那口井结了冰,井台上撒过一层炉灰,防滑。绳子上晾着两件衣裳,冻得硬了,风一过,衣裳不动,只听得见布面互相蹭的声音。阿炭在院里跺脚,问炉上的水还添不添。
沈砚坐在窗下的案前补书。一本旧册的书脊散了,麻线断了两股,他在重新穿。锥子先在原来的孔里透一遍,透通了才穿线,线是麻的,比棉线糙,穿进去要拉得慢,拉快了纸就豁。案角搁着一只小碗,碗里是打的浆糊,浆糊稠了,他拿竹片挑了一点水进去,搅了搅。
“稠了。”他说,“稠了粘不牢,干了会翘。”
阿炭在旁边听着,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,拿布垫着手,往碗里点了两滴。他如今在清吏司后门当门子,休沐日回来,进门先把院里的雪扫了,扫完才进屋。
门环响了三下。
阿炭去开,门外站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一件青布直身,外头罩一件半旧的皮褂,帽子是乌纱的,帽檐上没有雪。他手里拎着一只书匣,樟木的,四角包着铜,匣面上刷过新漆,漆还带着光。
巷口停着一辆车,青篷,牲口卸了套。车边另站着一个人,短打扮,两手插在袖筒里,袖口露出半截绿绸,绸子洗得发了灰。他腰上系一块绿玉牌,牌面上的绳是新换的,绳结打得大。
来人说自己是陆府的,姓何,奉三爷的命,送几本书来。他说三爷听说沈主事停了差,横竖闲着,送几本闲书解闷。
阿炭没有让开。他回头看沈砚。
沈砚把锥子放下,走到门口。他没有伸手接匣,看了看那只匣子,又看了看姓何的手。姓何的两只手都露在袖外,拎着匣子的提梁,手指被铜提梁硌出一道红印。
车边那个也看了一眼。是榜下撕卷子的那个,鞋叫人踩掉过一只,今日脚上是新的,鞋面上一道折痕也没有。沈砚看过去,那人把眼垂下来,看自己的鞋尖。
“相公,那个人在车边站了半个时辰了,一直看着咱们门口。”阿炭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榜下见过,他撕过一张卷子,我捡过半张。”沈砚说。
“搁在阶上。”沈砚说。
姓何的怔了一下,把匣子搁在门槛外的石阶上。石阶上扫过,没有雪,搁下去的时候木底磕在石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阿炭。”沈砚说,“去请坊正。就说第三进有事,请他带本子来。”
阿炭应声就跑了。他跑得快,鞋底在冻地上啪啪响,跑出巷口还听得见。
姓何的把两只手拢回袖里,说这天冷,让主事站在门外说话,不合适。
“我在等坊正。”沈砚说,“坊正不来,匣子不开。”
姓何的说主事这是信不过陆府。沈砚说信得过才要请坊正来做个见证,信不过,这匣子连门都不让它搁。
姓何的没有再说话。他站在阶下,隔着门槛看那间屋。看得很慢,先看墙角,再看窗纸,最后看案上那本拆开的册子,看完把视线收回来。院里的风从巷口进来,把他皮褂的下摆掀起一角,他伸手按下去,按了两次。
“这匣子是樟木的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缓下来,“樟木不生虫。书搁在里头,三十年不坏。府里还有几只,比这只大,装的是族谱。”
沈砚说樟木贵。姓何的说贵是贵,书坏了,拿钱买不回来。
沈砚没有接。他把浆糊碗端进屋,拿一块湿布盖住碗口,盖完把布的四边掖进去。院里的风吹得窗纸响,糊得不匀的那个角,纸一鼓一鼓。
坊正来的时候,带着一个小本子,一根炭条。他姓吴,五十多岁,手上长着冻疮,红一块紫一块,握炭条的时候指节不敢弯。他在院里喘了口气,问是什么事。
“有人送东西来,匣子里有一页纸,我疑心是官档。”沈砚说,“请坊正在场,看我怎么开,怎么封,怎么退。”
吴坊正把本子翻开,舔了舔炭条。
匣子搬到院里的石桌上。沈砚没有自己动手,先让阿炭把桌上擦了一遍,擦完才把匣子放上去。匣盖是推的,不是翻的,推开一半,里头五本,一摞,摞得齐。他把书一本一本取出来,取一本报一本名:《州县条式》《疑狱集》《官箴》《读律管见》。四本报完,第五个位置空着。
匣壁比书矮一分。他把手伸进去,摸到匣底,底板比匣壁又矮半分。他用竹起子从缝里插进去,往上一撬,底板起来了。
底板底下是一层纸,纸上压着一页。
吴坊正凑过来看。姓何的站在院门边,没有上前。
那一页纸发黄,纸上有帘纹,竖着一道一道,密得像梳过的头发。纸面上半个印,印在右边,是骑缝的半印,朱色发暗。纸上是三行名,名下的格子一格一格,都空着。
沈砚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上手。他拿竹夹把纸的角夹住,翻了一翻,看背面。背面什么也没有,只有纸的白。他把纸放回原处,放得正,角对角。
“这是承平六年六月的罢黜册。”他说,“一页三行,考语三格全空。”
吴坊正问那是不是官档。沈砚说骑缝半印在右边,另一半在人家的册子上,是官档。
姓何的在院门那边开口,说这一页是三爷书房里翻出来的,搁在匣底当衬纸用,压了几年,早忘了是什么。
“是衬纸。”沈砚说,“那就更该封。”
他从案上取了一页裁好的纸,铺在石桌的另一头,提笔写。写的是一张单子,从辰时写起:某日某时,西桁坊第三进,陆府姓何的送书匣一只;匣内书四本,书名照录;匣底夹层一页,纸色黄,有帘纹,竖纹,半印在右,三行名,考语三格空。写完末一行,他添了一笔。
末一行写的是:不录名字。
吴坊正凑近看了一眼,问为什么。
“录了我就是抄了。”沈砚说,“抄一页官档,比收一页官档还重。收,是不知情;抄,是知情还留了底。”
吴坊正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他不会写“抄”字以外的几个字,写成“钞”,写完自己看了看,没改。
封的时候,沈砚用一条桑皮纸,横过匣口,两端压在匣壁上。纸上没有印,只有三个押的位置,他用竹尺比着,画了三个圈。
他先画自己的。押是一个花押,笔势连着走,走到末一笔往上挑了一下。画完叫了一声吴坊正。
吴坊正把炭条换成笔,画了一个十字。画完退了半步,说这辈子头一回在官档上画押。
剩下一个圈,是姓何的。
姓何的走过来,看了看那三个圈,又看了看单子上的字。他没有伸手。
“主事。”他说,“小的不识字。画了押,日后有什么事,小的担不起。”
“担不起,就不画。”沈砚说,“不画也行。匣子我不收,也不退,送到坊里去存。坊里存东西有坊里的规矩,一样要登,登的还要细,来人的姓名、住处、在哪一府当差,都要写。”
吴坊正把本子往前一递,说三爷府上的,坊里也得登,这是坊里的例。
姓何的站着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他接过笔,在第三个圈里画了一个十字,画得很慢,横短竖长,竖的末笔顿了一下,顿出一个黑点。
沈砚把单子折起来,交给吴坊正,一份留坊,一份他自己收。匣子还是那只匣子,书还是那四本书,一页纸原样压在底板下。他把底板按回去,按得严丝合缝,把匣盖推上,推到尽。
“匣子带走。”他说,“原样带回去。”
姓何的把匣子拎起来。铜提梁硌手,他换了一只手。走到门槛,他停下,回过头。
“太傅说。”他说,“你这一手,像极了他年轻时候。”
院里的风停了一下,窗纸不响了。
“替我回一句。”沈砚说,“就说我这一手,没人教过,是逼出来的。”
姓何的看了他一眼,没有应,跨过门槛走了。
车边那个先过去把车帘挑起。上车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一眼就把帘放下了。车走起来,青篷在巷口矮墙后头一高一低,走出半条巷子才平。
阿炭把门关上,插上门栓,插完回头看沈砚,想问什么,没有问。
天擦黑的时候,陈默从巷口回来。他这一下午都在巷口那面墙根下站着,站的地方让得开人走,看得见对面茶棚,茶棚看不见他。
他说茶棚里那个人从午后坐到现在,茶续了三回,没有叫吃的。走的时候把茶钱压在碗底,一枚一枚,摆得很齐。三枚钱,全是新钱,边上的锉痕都在。
“他进巷的时候,先抬头看了一眼。”陈默说。
“看的是瓦。”沈砚说。
陈默抬头往屋顶看。屋顶靠东那一头缺了两块瓦,是秋天修院墙剩下的,一直没补。雪落进缺口,落满了,从巷子底下望上去,看着像已经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