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五,都察院西廊的会核房。
会核房是一间长屋,三面是架,架上搁着历年核过的案卷。卷脊上贴着签,签上的字一行一行褪了色,褪得最厉害的只剩一道浅黄。屋当中一张长案,案面是一整块板,板缝里嵌着陈年的墨,抠不出来。屋角一个炭盆,盆里埋着三块炭,红一半黑一半,靠盆沿的那块已经白了。
这一日核的是庐郡调任案。
案上摆着三样:庐郡那批调令的抄件,一叠;替老儒补的那一栏乡评,一张;洛南仓场秋季实收的差额单,两张。三样摆开,占了半张案。
吏部文选司的吕郎中坐在案东。他四十来岁,胡子修得齐,袖口一圈毛边,是常年在案上磨的。他把三样都翻了一遍,翻完把调令抄件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面上。
他说,乡评代画是太守府的事;调令依据的是考成与出身两样,乡评归考成,考成有疑可以核,出身没有疑。
沈砚说,出身也核一核。吕郎中问出身怎么核。沈砚说,调令上的出身写的是榜次,榜次有榜录,榜录有仪注,仪注有时辰。
吕郎中看了他一会儿,把手从封面上收回去。
周慎坐在案北。他从头到尾没有翻案上的东西,只在吕郎中说话的时候抬了一次眼。这时候他伸手,从自己袖里取出一张纸,推过去。
纸是四页,抄的是一册簿子。簿子的头一页题着“承平十年 文场 拆封仪注”。拆封是拆糊名的封:举子入场,卷子先把名字糊住,誊录之后才拆,拆的时候要有御史在场,三方画押,录副三份。这一册记的就是那一天。
沈砚把抄件推过去,说是从誊录院调的存本。
周慎接过去。
纸上的字是馆阁体,一笔一笔,写得板正。记的是一行一行的时辰:某时某刻,某官到;某时某刻,某官拆封;御史某在场;录副三份;三方画押。
他翻纸不从头翻。先翻末页,看押,看日子,看完再翻回来,从头上看。翻得慢,一页掀起来,先让纸自己落回去,再掀下一页。
翻到第三页,他停住。
“这一处。”
沈砚凑过去。第三页的末尾是三方押:主考一方,监核一方,御史一方。御史那一方的押在最后,押是个花押,笔势连着走,走到末一笔往上挑了一下。押的右下角,有一点墨。
那一点墨很小,比芝麻还小,颜色比押深,深得像一个新的墨点压在一个旧的墨点上。
“这一点,不是押上的。”周慎说。
“是画押的人点的。”沈砚说,“画完押,笔尖在押底下点一下,点完就走,不回头。”
吕郎中凑过来看。他把纸凑到窗光底下,看了两回,直起身说,一点墨说明不了什么,谁画押不带出一点墨。
“带出来的墨是拖的,一头粗一头细;这一点是戳的,圆的。”沈砚说。
吕郎中又把纸拿过去看了看,没有再说话。
周慎把纸翻到末页,看末页的日子。看完抬头,对门口的经历官说了一句,让去取承平十年九月的轮差簿。
经历官应声去了。屋里静下来。炭盆里一块炭塌了,塌下去的一角露出灰,灰上有一层白。廊下有风,把门帘掀起一角,帘底扫在门槛上,扫了两下又落下。
轮差簿取来,是两册。一册记御史出差,一册记御史到院。两册都用麻绳穿着,绳头上打着结,结上挂一片木牌。周慎解了绳,翻第二册,翻到九月十一那一页。
他的手指在一行上停住。
“张某,酉时二刻,到贡院。”
沈砚把仪注的抄件翻到那一行。
“拆封,申时三刻。”
两个时辰摆在一处。申时三刻拆封,御史酉时二刻才到。中间隔着半个时辰。
拆封的规矩是御史在场。御史不到,封不能拆。仪注簿上写着御史在场,押也画了;轮差簿上,御史那时候还在路上。
吕郎中说,簿是誊录院自记的,自记的簿子不足为凭。
“所以有第二本,轮差簿是都察院自己记的。”沈砚说。
吕郎中不说话了。
周慎把两本摊在一处,一页对一页。他不看押,只看时辰,一行一行往下核。核得很慢,每一行先把指头压在纸上,压得轻,看清了才挪开。
核到九月十二,他的手指又停了一下。
仪注簿上,九月十二那一行写着“誊录毕,录副三份”。榜录上,放榜的日子也是九月十二。
拆封在九月十一申时三刻,放榜在九月十二辰时。中间隔着七个时辰。
三百卷,七个时辰,誊录、校对、录副、写榜、贴榜,一样也做不完。誊录一道就要三日,这是连贡院的杂役都知道的事。
“中间空了一天。”沈砚说。
“空的那一天,原本该有。”周慎说,“定式是拆封一日,誊录校对一日,第三日放榜。这一科,第二日就放了。”
吕郎中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,“一科三百人,不能因一处时辰,把三百人都挂起来。”
“不挂三百人,挂七个。”周慎说,“榜不动。动的只是调令,出身有疑者,停调待核。这一条,则例上有。”
他从笔架上取下朱笔,蘸了一下,蘸得浅,在调令抄件的封面上圈了一处。圈得小,只圈住“出身”两个字。圈完把笔搁回架上,笔头朝外,摆得正。
吕郎中看着那两个圈,看了很久,最后把调令抄件收起来,卷成一个筒,用自己带来的布条系上。
“下官回去办。”他说,“七日之内,发文到庐郡。”
“发文的时候,把停调的理由写足,写‘出身待核’,不写别的。”周慎说。
吕郎中应了一声,是。他走的时候,把布条又系了一遍,系得比方才紧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周慎把两本簿子并齐,推到案角,问这一处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。
沈砚说十月里。清吏司核考成要调榜录,榜录后头附着仪注,是顺手翻的。
周慎说了一声顺手,问翻了多久。沈砚说九个晚上。
周慎没有再问。他把仪注的抄件推回来,推的时候用手指按了一下纸角,按得轻。
“这一份,你收着。”他说,“将来若有人说这是下官改的,你拿原本对。”
沈砚把抄件收进袖里。
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西廊下的灯笼点起来,一盏一盏,光照在砖地上。砖缝里有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,冰上一道一道的划痕,是鞋底划的。
薛敬在廊下等着,怀里抱着一份文书,是刚发下来的驳回。
他把文书递过来。两只手递,递到一半,手抖了一下。
“主事。”他说,“这是十几年来,第一次有地方调令,是被规矩追回来的。”
沈砚把文书接过来,翻到末页,看押,看日子。
“不是追回。”他说,“是停。”
“停也是头一回。”
沈砚把文书折起来,收进袖里,和仪注抄件放在一处。
回到西桁坊,天已经黑透。院门口的灯没点,阿炭蹲在门槛上等,看见他,站起来。
“相公,有信。”
信搁在案上,是一个厚纸封,封上没写寄信的人,只写着“沈主事亲启”五个字。字是楷书,写得端正,一笔不缺,像是照着帖子描的。
沈砚拆开。
里头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舒郡老宅十八里,有人在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