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六,天阴,日头一整天没出来。
院里的井绳冻硬了,提水要先拿热水浇绳,浇一遍才敢下桶。阿炭来的时候,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,进门先在炉边站了一会儿,霜化了,眉毛湿成一片。他搓着手说:“外头冻得耳朵疼。”
老周把秤送来了。
他自己没来。东西是阿炭抱来的,一根秤杆,裹着油布,油布外头又缠了两道麻绳。阿炭说老周在巷口把东西交给他,交代了一句就走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回。
“他说这秤不干净,让我绕小巷。”
油布解开,里头是一根秤杆。杆是乌木的,长约五尺,两头包铜,铜上生了一层绿。杆身让手磨了几十年,磨出一层暗光,光在杆上走,走到中段就断了,中段有一片糙。
秤杆上有三纽,三个铜环,环上穿着牛筋。三纽的位置不等:头纽靠杆头一尺,二纽居中,三纽靠杆尾。三纽把一根杆分成三段,越往杆尾,称的东西越重。
星是铜丝嵌的,一颗一颗,嵌在杆面上。头纽的星密,一颗挨一颗;二纽的星疏一些;三纽的星最疏,一颗与一颗隔着两指。星眼里的铜丝磨得发亮,亮的地方比木面高半分。
老葛是午后到的。他进门先把鞋在门槛上磕了两下,进来绕着案走一圈,看秤杆摆在哪儿,看窗户朝哪边,看完才坐下。
他没有立刻动秤,先凑近闻。闻木,闻铜,闻秤钩。
“仓场的。”他说,“粮气进去了。”
他把秤杆横在案上,两头垫了两块纸,垫得一般高。垫完退开半步,眯起一只眼看。看了一阵,伸手把二纽提起来,让秤杆悬着,看它平不平。
秤杆翘了。
老葛把秤杆放下,从自己的木匣里取东西。戥子、铁尺、一小罐蜡、一叠薄纸,最后取出一个小铜盒。盒里是官升,铜的,口上一圈刻着字:“承平六年 太府寺 校”。
他拿官升舀了一升米,倒在纸上,把纸四角提起来兜成一包,挂在秤钩上,提二纽。秤杆又翘。
他把手松开,秤杆落回案上,秤钩晃了两下。他又提起来,看翘了多少,看的是秤杆与案面之间那道缝。缝有一个指甲厚。他伸手在缝里比了比,说翘半个星,一个星是半两,半个星一分。
他连着称了十回。每一回都把米倒回铜升,再舀,再挂。十回,十回都翘,翘的角度一样,缝也一样宽。
“这秤轻了。”他说,“一百斤差二两。一百石,差三升。”
三升不多。三升是一斗的三成,装不满一个升子。可十船粮,就是三石;一百船,三十石。这个数沈砚不算下去,把纸推过去,让老葛把数写在纸上。
老葛写完,把笔搁下,说该看星了。
天阴,屋里暗。老葛起身把案挪到窗下,案脚在砖地上刮出一声。挪完还嫌不够,让沈砚把窗纸揭去一角,揭出巴掌大一个洞,光从洞里进来,落在秤杆上。落的光是白的,没有暖色,看细处最清楚。
他拿针尖一颗一颗点。从上往下点,点到末一颗,转过头来从下往上再点一遍。一边点,嘴里一边记数:头纽三十六,二纽二十八,三纽一十九。
点完他把铁尺横在星上,比星距。头纽的星距一样,二纽的一样。三纽的,头三颗一样,第四颗起,星距短了一线。
短的那一线,是眼睛看出来的;再往细处看,差的在深浅。
他拿指甲抠那颗星。星是铜丝嵌进去的,抠不动。他把秤杆挪到窗光底下,侧过来看。那颗星周围的木,比旁的地方低了半分,木纹断了一截,断口不毛。
“磨过。”
沈砚凑过去看。星还在,铜丝还在,只是周围的木被刮去一层,星就陷得浅。陷得浅,秤手提秤的时候看不清,凭手感,秤杆微微上翘就报数,报出来的数比实际少。
“磨了几颗。”
“三纽上各一颗。”老葛说,“都是百字那颗。”
沈砚把秤杆拿起来,对着光。三颗星在一条线上,一颗在头纽的百斤位,一颗在二纽的百斤位,一颗在三纽的百斤位。隔着两尺,三颗星被磨得一样浅。
磨星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不磨别的,只磨这三颗。三颗一磨,一百斤以下的称还是准的;一百斤以上,每一秤差一分。零买零卖查不出来,大宗的粮一船一船地过,差出来的就沉在仓底。
“磨得匀。”老葛说,“三颗一样浅,不像是随手磨的。是拿小锉一点一点锉的,锉完拿油布擦,擦得看不出来。锉一根要半日,锉完还得养木,养半个月木色才回来。木色不回来,一眼就看得出。”
沈砚把秤杆搁下,把差额单摊在旁边。单子上的数、秤上的星、细册上的斗升,三样摆在一处。账上少三升,秤上多三升。这一少一多,中间那六升粮,账上没有,仓里有。
他起身去箱里取册。册子是糙纸封皮,封皮上题着两个字,墨色旧了。他翻到第二页。头一页记的是三月柳树巷那三样,页角标着其一。
他在新页上画秤杆,画三纽,画星,星画成一小点一小点,数着星画:三十六,二十八,十九。画完在页角标两个字,其二。
抄到杆尾,笔停了。
杆尾有一个印。印是火烙的,烙在木上,烙口一圈焦黑,焦黑里头是一个“官”字。字是阳文,笔画粗,是衙门里的匠人刻的模子。
沈砚说了一声官秤。老葛说仓场用的都是官秤,三年一校,校不过的换下来,换了就打一个新印。
沈砚拿灯照。官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刻得浅,被包浆盖住。他拿指甲刮了刮,刮不掉,又拿老葛那一小块蜡在上面蹭了蹭,蹭完拿布一抹,字显出来:承平七年,洛南仓场,监造。
后头是一个姓。姓只余右半边,左半边被磨平了。
沈砚把灯挪近。剩下的那半个字上头一撇一点还在,底下四横,最后一横最长。
“姓崔。”
老葛凑过来看,看完把头往后一仰,又低下来。
“主事。”
“这秤校过两回。”老葛把杆尾转过来,“官字底下还有一个校字,压在官字上。校字是承平十一年的。”
“校秤的人没看见磨星。”
“看见了也不说。”老葛说,“校秤是校秤准不准,不是校星深不深。星浅半分,秤还平,就校得过。”
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,爆出一个小火星,落在灯台上,灭了。院里有人在关鸡笼,笼门是竹的,关上时咔的一声。关完,那人往手上呵了口气,搓了两下。
“这一根,能当旁证么。”沈砚问。
老葛嘬了嘬牙,说能当一半。秤是死的,得有人证它是在仓场上用的;仓场换下来的旧秤一年几十根,谁都能拿一根来磨。
“那就再要一样。”
“要什么。”
“换秤的簿子。”沈砚说,“哪一年换的,换了几根,旧的堆在哪儿,谁签的字。”
老葛没有接。他把秤杆横过来,让杆尾那半个字正对着灯。灯下木色发乌,那半个字比旁的深,磨不掉。
“这秤不是仓场的。”他说,“是官造的。监造这一栏,还留着名字。”
“留着。”沈砚说,“磨星的人磨的是星,没磨名字。”
说完他把秤杆从老葛手里接过来,竖着靠在墙上,杆尾朝上。那半个字冲着屋里,灯照过来,字比木深一层。老葛拿油布往上盖,盖到一半停住,把油布往下拉了拉,让那一截露在外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