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一,天没亮,西桁坊的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。
柳无咎站在井台边等。他穿一件旧羊皮褂,褂子是沈砚从箱底翻出来的,肩上有两块补丁,补丁的皮子比褂子新,颜色深一号。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,匣子是空的,空匣子也抱得很紧。
陈默从巷子那头过来。他背一个布卷,布卷细长,一头露出半截木柄。走到跟前,他看了柳无咎一眼,看他怀里的匣子,看完伸手,把匣子拿过去,夹在自己腋下。拿过去的时候说了两个字:“我拿。”
柳无咎的手空出来,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插进袖子里。
出门前沈砚交代过两句:册子取回来,一路不许开匣;路上听陈默的。柳无咎应了,还应了一句“我这样的,也就跑个腿”,说完自己没笑,沈砚也没笑。
关文是初十办下来的。清吏司发关文到洛南仓场,调秋季实收细册原件赴京核验,限十日缴回。关文上盖着清吏司的印,骑缝处还盖了半印,另一半留在司里的存根上。凭这一纸,沿途驿站可以换马,一日两驿,换的是下马。
出京往南,头一驿是白茅驿,四十里。
到的时候日头偏西。驿站在道边,一圈土墙,墙头压着碎瓦。院子里一个马槽,槽是石凿的,槽沿被马啃出几个豁口。驿卒接过关文,对着光看骑缝,看完进屋里翻簿子,翻了一阵,出来牵马。
牵出来的是两匹下马,一匹枣色,一匹青灰。枣色的那匹右前蹄有点跛,走两步点一下头。柳无咎要换青灰的,驿卒说青灰的是上马,关文不够。陈默拉了他一把,把枣色的缰绳接过来,翻身上马。
柳无咎只好上那匹青灰。青灰的背窄,鞍子又硬,坐上去硌得慌。他坐直了,两只手抓着鞍桥,抓了一路。
临出院子,驿卒在后面撵了两步。
“关文上写十日缴回,你们走几日。”
“五日。”
“五日走不到。”驿卒说,“到洛南四百里,一日两驿,一驿四十里,得六日。”
“走近道。”
驿卒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回去拴马了。
陈默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马槽。槽里的草料剩了一半,草是铡过的,长短不齐,底下压着一层谷壳。
出了白茅驿,天就黑了。这一夜宿在驿铺的通铺上,一铺睡六个人,铺上垫的是干草,草里有一股潮气。柳无咎睡不着,翻了两回身,听见院里有人说话,说的是换马。
他爬起来,从窗纸的破口往外看。
院里点着一盏灯笼,挂在马桩上。灯笼底下站着三个人:两个穿短褂的,一个穿绸的胖子。胖子不肯下马,坐在马上跟驿卒说话,说的是马要换、人不换。短褂的两个已经换好了马,牵着缰绳站在墙根,不进来,也不走。
柳无咎把窗纸的破口按小了一点。
他说院里三拨人。陈默在铺上应了一声,说四拨,还有一拨在马厩后头,马没牵出来。
柳无咎的后背凉了一下。他把手从窗纸上收回来,缩进被子里。被子是薄的,盖不住脚。
“要不要换一间。”
“不换。”陈默说,“换了,他们就知道咱们看见了。”
第二日赶路,陈默不走了。
他把马牵到道边,蹲下来,看地上的蹄印。道上的土冻了,蹄印浅,只在浮土上留一个边。他看了一阵,站起来往前走,走十几步又蹲下。
他回来时说,前头两拨,后头一拨。前头的蹄印新,边上是干的;后头的蹄印潮,是刚踩的。
柳无咎往回头看。官道空着,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风把道边的枯草吹得一伏一起。
陈默没有再说。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,翻身上马,走得不快也不慢。
这一日到双店铺,天黑得早。双店铺是个小驿铺,只有三间房,一间住人,一间拴马,一间堆草料。铺里的驿卒是个老头,眼睛不好,看关文看了半天,最后让他们自己牵马进厩。
陈默把马牵进去,没有卸鞍。他绕着马厩走了一圈,走到后墙,伸手在墙上按了按,按下一块松动的土坯。
“后头是炭道。”他说,“京里往南拉炭的车走这条,不走官道。路面冻硬,车辙深,马走辙里不滑。”
柳无咎看了看那堵墙。墙不高,比他高一个头,墙头上压着草。
“我走这个。”
“你走这个。”陈默说,“我走官道。”
柳无咎愣住了。
“匣子你带。”陈默说,“马我牵走。我慢一日到,到了在仓场门口等你。”
柳无咎还要问,陈默已经把枣色马的缰绳解下来,牵到前院去了。青灰留在厩里,鞍子没卸。
二更,柳无咎从后墙翻出去。
墙外是一条窄道,道面冻得像石头,车辙有两道,深半尺。他顺着辙走,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看见一孔炭窑。窑口有火,火不大,窑顶上冒着白烟。窑边搭着一个草棚,棚下睡着两个人,脸上盖着麻袋。
他从窑边绕过去,绕的时候踩到一块炭,炭在脚底下碎了一声。棚下一个人翻了个身,没有醒。
再往前走,道分成两条,一条往南,一条往西。他站住想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关文。关文背面有沈砚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:遇岔路,走有车辙的那条。
他选了往南的。
天亮的时候,他到了一条河边。河不宽,河上有一座石桥,桥面的石板缺了两块,露出底下的土。过了桥,道边有一块界石,石上刻着“洛南界”。
第三日午后,他到洛南仓场。
仓场比他想的大。一圈围墙,墙里是几十座廒,廒与廒之间隔着窄巷,巷里堆着空囤。大门口坐着两个仓子,见他过来,站起来一个。
柳无咎把关文递上去。仓子接过去看,看了很久,抬头看他,问是核验还是调册。柳无咎说调册。仓子把关文还给他,让他等着,自己进去了。
等了半个时辰,出来一个书手,手里抱着一个布包。布包搁在门房外的石台上,解开,里头是一本册子,蓝布封皮,封皮上贴签。
柳无咎翻到末页。纸捻穿过三个孔,打着结,结上压着一小片薄铅,铅上打着数。铅是整的,没有撬过的印子。
他把册子合上,包回布里。
书手让他画个押。他画押的时候手有点抖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押的末笔提不起来,成一个小疙瘩。
“册子离场,要大使知道。”书手说。
“关文上没写这一条。”
“关文上也没写不许。”书手把册子往他怀里一推,“拿去吧。十日缴回,明日算第一日。”
回程走的是另一条道,绕三十里,多走半日。第四日夜里,他在道边的一个破庙里歇了两个时辰,把匣子垫在头底下,睡得极沉。
第五日午后到京。
陈默在城门口等着。他牵着一匹枣色马,马的右前蹄还是有点跛。他看见柳无咎,把马往旁边牵了牵,让开路。
“路上有人跟。”
“三拨。”
“你没动手。”
“没动手。”陈默说,“他们也没动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西桁坊走。柳无咎抱着匣子,走得比来时快。
沈砚在院里的案上把册子摊开。
册子是真的:纸是仓册纸,字是书手的字,末页的纸捻与铅封都在。他把册子翻到封皮那一页,手指停住。
封皮的边上,靠装订线的地方,有一道口子。口子不长,两指宽,割口新,纸的纤维还支棱着,没有磨毛。割口在封皮上,没有割到里头的册页。
“这一道,是在路上割的。”柳无咎说。
沈砚看了很久,把册子翻过来,看封皮的背面。背面是一层衬纸,衬纸完好,没有透。
“不是路上。”他说。
陈默把缰绳在手上又绕了一圈。“他们没等咱们到仓场,就先知道了。”
沈砚没有抬头。他把册子往灯那边挪了一寸。“咱们在查他们。”他说,“他们也在数咱们查到哪一步。”
“那是哪儿。”
“到咱们手上之前。”沈砚说,“刀是从外头挑的,挑到衬纸就停了。他没敢往里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