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二,通政司收受房。
通政司在皇城东南,门脸比吏部窄,门前一对石狮子,狮子嘴里塞着雪,塞得满满的,化了又冻,冻成两个白疙瘩。二门西厢是收受房,屋里六张案,一字排开,案上各摆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本号簿。来投文的人站在案前,一个走,一个来。
规矩是先验封,再数页,再落号。封要看三处:封皮的印、骑缝、封口的浆。页要数两遍,头一遍数,第二遍看着号簿上的数目点。落号按日编,一日一簿,一簿五十号,满了另起一簿。号落完,收六文,是抄一份的纸墨钱。案后的吏把号簿挪正,说:“六文先交,交了才落号。”
沈砚来得早。卯时三刻到的,前头已经排了七个人。抱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厚,有人抱的是木匣,匣上缠两道绳,绳头打了封。排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外官,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褂,抱匣子抱了两个时辰,两只手换着抱,换的时候把匣子夹在腿中间,怕落地。
门里出来一个杂役,提一壶热水,往砚台里添。添到第三张案,壶嘴磕在砚台上,磕掉一块瓷。
阿炭跟在后头,抱着一个木匣。匣子里是一份揭帖、一张附单。附单就是那两张抄了差额的纸,折成三折,折口压过,压得很实。阿炭的棉袄是去年冬天沈砚给的,袖子长了一寸,卷着,卷了两道。
阿炭说前头那几个抱的都比他们厚。沈砚说厚不一定收。阿炭问那什么收。
“号。”沈砚说。
排到辰时,轮到他们。
案后的书吏伸手,不抬头。沈砚把揭帖递上去,他把帖子翻过来看封皮,看印,看骑缝,看完横过来,一页一页数。数到末页,落号。号簿是厚纸订的,一页二十行,行首印着号,号是墨印的,一行一号,填的时候只填衙门与件数。写完他把笔在砚台上蹭了一下,笔尖上那团墨没蹭掉,他也不管。
书吏问几件,沈砚答揭帖一件、附单一件;问页数,答揭帖三页、附单两页。
书吏又数了一遍附单,数完在号簿上添一个五。他把两件并齐,拿麻线在左上角系了一道,系完伸手。
“六文。”
阿炭从怀里摸出六枚钱,一枚一枚放在案上。书吏不看他,把钱扫进一个竹筒。竹筒是粗竹锯的,锯口毛着,里头已经有半筒。
“按序,候收。”
“几日发回票。”
“七日。”书吏说,“三日具看语,七日发回票。逾七日不问,票就压在房里。”
沈砚问压在房里还能不能取。书吏说凭票取。
沈砚把票接过来。票是薄纸,巴掌大,上印“通政司收受房收票”,中间一行小字:“收吏部清吏司揭帖一件、附单一件,共五页,第两千一百四十七号。”下头一个小印,印色淡,边角有一处没着墨。
他把票对折,折成四折,收进怀里。阿炭还想说什么,被他看了一眼,咽回去了。
出了通政司的门,阿炭才开口。
“相公,那张纸,就值六文。”
“值。”沈砚说,“六文买一个号。”
阿炭问号有什么用。沈砚说,没号的东西,等于没投。
这七日,沈砚照常当值。清吏司的季核文要汇总,他把各司报来的数目一司一司地核,核完抄清。夜里回西桁坊,把细册上的数再对一遍,对完把纸收进匣子,匣子搁在床头的箱子上。
他数过一遍日子。投文那日是初二,第三日该具看语,第五日该有抄件送部院。到第五日,清吏司没收到抄件。到第六日,还是没有。
第七日,他去取回票。
收受房里换了一个书吏,还是那张案。沈砚把收票递上去,书吏照号翻簿,翻到那一行,抬头看了他一眼,起身进里间,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回票比收票还小,纸更薄,光一照,看得见指头的影。上印“通政司收受房回票”,中间一行小字:“吏部清吏司揭帖一件、附单一件,已阅。”下头一个半印,一个日子,没有署名。
沈砚把回票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“相公,就俩字。”
“两个字够了。”
沈砚把回票翻过来,对着门外的光。纸上没有别的字,边上一道水痕,是受潮的。
“这一张,能证明有人看过。”他说。
阿炭抓了抓头,没有接话。
回衙之后,沈砚把两张票夹进《缺册簿》的末页。夹完在簿上添一行:某月某日,投某件,收票第两千一百四十七号,回票已阅。写完,他把这一行的日子描了第二遍,描得比旁的行重。
薛敬进来看见,问他这也记。沈砚说记。薛敬说一个已阅,记它做什么。
沈砚把收票抽出来,号朝上,搁在簿子旁边。
“将来有人说没见着这件文,我拿这一行给他看。”他说,“他要说回票是假的,我拿收票;要说收票也是假的,我拿号簿。号簿在通政司,不在我手里。”
薛敬咳了一声,咳到一半停住。
“这么做,是把人往死路上逼。”
“不是逼人。”沈砚说,“是让人没处躲。”
薛敬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簿子往沈砚那头推了推,推回原位,出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。
从这一日起,他每投一件,都把收票与回票留着。留的办法笨:找了一个旧木匣,匣里分三层,按月压。压到年底,匣子里有十几张。有几张是已阅,有一张是还,还有一张上头连字也没有,只画了一个圈。
那张只画圈的,他没问。
当日午后,他凭收票去候架房查了一回。
候架房在收受房后头,一间矮屋,屋里四排木架。架上按号搁卷,号牌挂在架边,一片竹一片竹,竹上烙着号。风闻的卷子搁在最里一排,架子比别的矮一层,因为风闻不经部院,只待抄发,抄发了就抽走。
管架的老吏接了票,照号找,找到那一卷,抽出来,搁在案上,让他数一数。
沈砚数了。五页,一页不少。麻线的结还是原样,结头压在纸角上,压出的印子对着。
老吏说看完了还他,他好上架。沈砚把卷子还了。老吏上架的时候,把卷子往里推了推,推得与旁的齐。
当夜二更,阿炭来了。
他跑得急,进门的时候手撑在门框上,喘匀了才说话。他说通政司后墙有个角门,夜里走的是送炭的、挑泔水的。他认得一个扫院的老汉。老汉说,今儿午后申时末,有人上过候架房,不是管架的,两个,穿短褂,进去一炷香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把灯挪到案上,从匣子里取出收票,看了一遍。
第二日一早,他再去候架房。
卷子还在原处,麻线的结也还是那个结。他把卷子抽出来,摊在案上,一页一页翻。第一页是揭帖的头,第二页是尾,第三页起是附单。
翻到第四页,他的手停住。
第四页是附单的头一张,抄的是东廒。纸还在,字还在,只是靠装订线那一边,缺了一条。缺口的边不毛,也不卷,是一条直边;起头处有一个小豁,是刀尖扎进去起的。
他把那一页对着光。纸根还夹在麻线里,宽窄与旁的页不一样,边上留着一条白茬。
割得很齐。是用尺压着割的。
他把卷子合上,还回架上。老吏接过去,照原样推进去,推得与旁的齐。
“先生。”老吏忽然说,“这一卷,昨日有人来取过。”
“谁。”
“没留名。”老吏说,“只说是一部的人。”
沈砚把卷子拿在手里。卷子轻,比来时轻。他把卷边捏了一下,捏出一道折,折在白茬那一侧,捏得很实。老吏伸手来接,他没有给,自己把卷子塞回架上的空档里,塞得与旁的齐,塞完在卷脊上按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