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我属缺签那一党
书名:平阶录 作者:半张稿纸 本章字数:2449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7

  十月十六,鸿胪寺赐宴。

  北边来了使团,进贡的马二十匹,貂皮四十张,另有两架鹰。马拴在寺前的石桩上,桩子一共十二根,拴满了,剩下的拴在树上。鹰架在廊下,架上蒙着布,鹰在布底下动,布一动一动。

  寺门里一条甬道,甬道两侧插旗,旗是新的,边上有折痕。甬道尽头是正厅,厅前的阶三级,阶上铺席,席上摆炭盆,盆里的炭烧得正红,盆沿上坐着两个人烤手。

  席分三列。东列是百官,按品级,一席两人;西列是使团,一席四人,坐得挤;南列是陪宴的士林,一席三人,席面比东列矮半寸。看盘先上,八只碟,碟里是蜜饯、干果、腌菜,摆成花样,不许动筷。

  厅角坐着教坊的人,四个人,两张琵琶,一支笛,一面小鼓。赞礼官立在阶上,手里一卷单子,唱一个名,单子上划一道。菜是三上三撤,头一道是炙羊肉,第二道是汤,第三道是蒸饼与果,每撤一道,赞礼官唱一声,厅里就静一静。

  西列那边的人穿皮裘,裘毛朝里,袖口翻出一截白毛。领头的一个年纪大,脸被风吹得发红,吃饼的时候把饼撕成小块,一块一块往口里放,不放酱。他旁边坐一个通译,通译不说话,只在使团的人问话时把身子侧过去。

  沈砚在南列靠边的位置。他这一席坐着三个人,另外两个是太学来的,一个姓裴,一个姓何。姓何的那位袖子里揣着一册书,坐下的时候把书往膝上按了按。

  酒过三巡,赞礼官唱了一声,各席可以走动。

  苏瑾起身的时候,先把三枚戒指转了一圈,转到最后一枚,停住。他从东列过来,走得慢,走到南列,先与人点头,点过三四个,才到沈砚这一席。

  “这位沈主事。”他举起杯,声音提得高,高到邻席都听得见,“寒门俊彦。一纸一笔,把吏部的旧账翻了个遍。”

  邻席有人应了一声好。有人举杯,举得慢,举到一半又放下。西列使团那边有人抬头看,看了一眼,低下头去撕盘里的饼。

  “苏大人过奖。”沈砚说。

  “不过奖。”苏瑾说,“我敬的是本事。来,沈主事,满饮。”

  他把杯里的酒喝了,杯底亮给人看,喝完把杯口朝下,抖了一抖,抖出一滴。

  沈砚也喝了。他把杯放下,杯底在案上没有出声。

  苏瑾不走。他站着,手扶着案角,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,转过头去,对着东列那边笑。

  东列有一席是几家的子弟,坐得散,中间空出半个位置。一个少年把酒盏拿起来,在案上磕了一下,听声。听完了又磕两下,才放下。

  “沈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姓崔,邺郡来的。”

  “崔监丞。”

  “沈先生属哪一党。”

  这一句问得直。邻席的说话声低下去,低得像被人捂了一口。有几个人的头转过来,转了一半,又转回去。

  沈砚把案上的杯子摆正。杯子原来歪着,摆正了,杯沿与案沿齐。

  “我属缺签那一党。”他说,“谁的案卷缺了页,我就替谁翻一翻。”

  厅里静了一静。有人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像被自己的酒呛了。

  “缺签也算一党。”崔家的少年说。

  “算。”沈砚说,“人还不少。”

  “哪一家的人。”

  “缺了页的,都是。”沈砚说,“乡评缺一栏的,台账簿缺两季的,考成册缺一个押的。三家五家都有,七家也有。”

  崔家的少年把盏在案上又磕了一下,这一下磕得重,酒溅出来,溅在案面的绢上。他没有再问,把盏推给旁边的人。

  宋璩在南列的另一头。他手里没有笔,桌上有一张席单,席单上印着名字,他拿指甲在几个名字后头划了一下,划得浅,划完把席单折起来,折成四折。

  “缺的那一页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可厅里静,都听得见,“若是先生自己藏的呢。”

  这一句比方才那句难答。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  “那也在里头。”沈砚说,“我藏了,我也入。”

  宋璩的手指停在席单的折痕上,停了一会儿,才把席单收进袖里。

  陆晏坐在东列最下手。他从入席起就把手拢在袖里,席上的菜没有动过,酒只沾了沾唇。这时他抬起眼。

  “先生这一党,收不收人。”

  “收。”沈砚说,“缺一页的都能入。”

  “缺两页的呢。”

  “缺两页的,得先说清缺的是哪两页。”

  陆晏看了他一会儿,把拢袖的手在袖里动了一下,端起杯来,喝了一口。这一口喝得实在,杯里的酒下去一半。

  苏瑾站在旁边,笑着把话接过去,说沈主事这党不好入,入门要交一页纸。他说完自己先笑,笑完拍了拍沈砚的肩,拍得热络,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才收回去。

  宴散在申时末。

  厅外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,挂在檐下,光落在台阶上,台阶是湿的,光散开一片。车马在寺前排开,马鼻子里喷出白气,白气一团一团往上翻,翻到灯底下就散了。有两个醉了的官吏扶着墙走,走一段,站住,对着墙说一句,说完又走。

  柳无咎在寺外的墙根等。他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,才看见沈砚出来。

  一个青衣人先过来,二十来岁,手里捧一只木匣,匣上蒙着蓝布。他走到柳无咎跟前,问是不是柳先生。

  柳无咎说是。

  “苏府送的。”青衣人把匣子递上来,“大人说,柳先生的文笔,埋没了可惜。”

  柳无咎没有立刻接。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才把匣子接过去。匣子比看着的重,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沉。

  “我这样的,也值一匣墨。”他说。

  青衣人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快,走到车马堆里,一会儿就看不出是哪一个人。

  柳无咎把匣子捧到灯下。匣盖是推的,推开来,里头四锭墨,一锭一锭卧在木槽里,墨上有金字,金还没有掉。墨底下垫着一张纸,纸边露出来,纸边上印着竹子。

  灯是寺墙外挂的一盏,灯罩上糊着纸,纸被风吹破了一个角,光从破口漏出来,漏成一道。他把匣子往破口那边挪了挪,光落在墨上,金字亮了一下。

  他把墨拿出来看了一锭,看的是侧面的字,看完放回去,放的时候对准木槽,放得正。然后他把那张纸抽出来,对着灯照了照。

  纸是白的,竹子在边上,印得浅,灯一照,竹节一格一格显出来。

  沈砚在旁边站着,没有说话。

  柳无咎把纸塞回匣底,塞得很平,塞完把盖推上,推到底,扣好。匣子上有一根细绳,绳头原来掖在盖缝里,他抽出来,在匣子上绕了两圈,绕完把绳头掖进绳里,掖得紧。

  他把匣子抱在怀里,跟着沈砚往巷里走。巷子窄,两个人不能并排,柳无咎走前头半步。走了十几步,他把匣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手来,在自己袖子上按了按。袖子里是他那支裂了杆的笔,缠着丝线,笔杆比墨锭旧得多。

  巷口有一家还没关门的饼铺,铺子里的灯只剩一盏,灯下坐着掌柜,正在数钱。铜钱一枚一枚落在桌上,落一枚,响一声。柳无咎从铺子跟前走过去,脚步放慢了半步,又提起来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平阶录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