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两册摊在廊下的石阶上。
石阶五级,最下一级宽,摊得开两册。册子是油纸包的,油纸上有折痕,折过三折,角上破了,破口卷起一层薄皮。詹老吏蹲在阶下,一手扶着册子,一手把油纸抽走。
两册一般大,一册封皮写“春课”,一册写“秋课”。字是他自己写的,墨已经淡了,笔画发灰。册子薄,一册二十来页,纸是竹纸,装订的麻线订过两回,头一回的线眼还空着,露在书脊上。
沈砚先看封皮,再看页数,再翻到末页。末页下缘有半枚朱印,压在中缝上,另外半边在撕开的那一头。
他把两册并排摊开,让中缝对着中缝。两个半印并起来,是一方整印,印文四个字:汝阴县印。印色一深一浅,拼在一处,像两块补丁。
县存联的角上还要盖一个县记。记小,只有指甲盖大,盖在右上角,压着一行字:存县。府存联没有这个记。府存联的角上盖的是府里的收发记,记上带日子,日子用墨写,写在记的边上。
“四季的册子,印都是这样合的。”詹老吏说。
“合得上,才算一册。”沈砚说。
他把两册翻回第一页。第一页写年份、季、仓廒数、收粮数。春课记的是承平六年春,收的是上年秋粮的尾数,三千一百二十石。秋课记的是当年新粮,四千零六十石。两行字写得一样大,末一竖拖得长,拖到格线外头。
再往后翻,是仓廒的细账。东廒、西廒、南廒,一廒一行,行下注着廒里的存数。西廒那一行底下补了一笔,补的字小,挤在行与行中间,注的是“廒底潮,移二百石入东廒”。补笔的墨比正文深,是后来添的。
沈砚把两册的数目在心里加了一遍。春三千一百二十,秋四千零六十,合七千一百八十。汝阴县一年额征多少,这册子上没写,写在府里的总册上。他从袖里摸出自己的记册,翻到夹纸的一页,那一页上有一行:汝阴,额征一万一千四百石。
差的四千二百二十石,在夏、冬两季里。
“夏、冬两季呢。”沈砚问。
詹老吏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,擦了两回。
夏课送到府里,府里说没有收到。那年七月,府里来了一个书手,带一张纸,纸上写“夏课遗失,着县重造”。县里造了,页数一样,行款一样,数也一样。
重造的册子他见过一眼。押是朱的,朱色比县里用的新,新得发亮。他问过那个书手,押是谁画的。书手说照旧例补的,补完拿印压过。他没有再问。
“只一样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沈砚问哪一样。
“押。”詹老吏说,“原来那一册,末页三处押都是我画的。重造的那一册,押是书手代画的。”
沈砚把秋课翻到中间。中间有一页记的是仓廒修葺,三行字,末一行是“瓦六百片,匠四人,工三日”。这一行的墨很匀,是县里的书手写的,写到底,笔尖分了岔,“日”字的末笔拖出一个小尾巴。
“冬课呢。”
冬课是他自己押去的。十一月,坐官船,船到府城外天黑,住店。册子他压在枕头底下,压了一夜。
“第二天早上,册子还在,封皮还是那个封皮,麻绳还是那根麻绳。”他说,“我把绳解开,一看就不是我那本了。”沈砚问他怎么知道换了。
“我打的结是死结,解不开,得拿刀割。”他把两只手一比,“那本上的结是活结,一拉就开。”
石阶上静了一会儿。廊下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,围了半圈,站在阶上,没有人说话。有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册子上,影子的边随着日头挪。阶缝里爬出一队蚂蚁,从册子底下过,过到半路绕开,绕了一个弯。
蹲在阶下的还有一个来办复职的,怀里抱着自己的册子。他把册子抱到下巴底下,眼睛盯着阶上那两册,看到半印相合那一步,把自己的册子往袖里塞了塞,塞完又抽出来,抱回怀里。
崔主事站在人后头。他没有走。
沈砚把两册合起来,抱在手上,站起身。
崔主事让他把话说下去。沈砚说得慢,一句一句,说得跟念公文一样平。
“四季课绩册,一季一册,四册合一年。末页半印相对,才作数。”他说,“这一位带了两册。夏课报遗失,冬课在店里被人换过。府里补过文,文在府里,这里没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两季的册子没有,这一年的课绩,凭什么算得出来。”
崔主事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的耳根还红着,红到脖子下头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格。
“府里补过文。”
“补文在哪里。”
“在府里。”
“这里没有。”沈砚说,“部里核复职,只看部里有的。部里没有的,不算。”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这是一句问话。”沈砚说,“四季台账,缺了两季,凭什么凭两季定罪。”
崔主事没有答。他的手在袖里,袖口动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往东廊走,走得快,袖子在廊柱上蹭了一下,蹭上一道白灰。他没有回头拍。
人散了半圈,又聚了半圈。方才不笑的那几个人里,有一个年纪大的走到阶前,低头看了看那两册,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他的鞋底磨得薄,走在砖上有声,一声一声,走到东廊尽头才听不见。
詹老吏把油纸铺开,把两册包回去,包了三层,抱在怀里。
沈砚往影壁那边走。詹老吏跟上来,跟到影壁后头,步子跟不上,走两步小跑一下,叫了一声先生留步。
沈砚站住。
影壁后头是一条窄道,道里堆着几捆旧麻绳,绳上落了土,土上印着脚印。墙根有一口破缸,缸里存着雨水,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。墙上糊过告示,告示撕了,只剩半张,字也只剩一个“禁”字。詹老吏左右看了看,把布包解开来,从最底下抽出一册。
册子用一块旧布裹着,布上有汗味,边角发硬,硬得像上了浆。
“这是冬课。”他说,“店里换走的是府存联。这一册,是县存联。那天早上我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塞在衣裳里,一路没敢拿出来。”
沈砚把册子接过。封皮上有一道折,折痕很深,是贴身压出来的。他翻开,翻到末页。
半枚朱印还在。印下的押画得端,三处,笔画起落一个样,是同一个人的手。押旁还有一点墨,不连笔,像有人提笔时,笔尖在那儿停了一停。
沈砚把册子合上,拿自己的袖子把封皮上的汗渍擦了一下。他擦得很慢,擦完把册子裹回旧布,抱在手上。
“你留着它,留了三年。”
詹老吏说他不敢交。交了,就是说府里换了册子。他一个黜了官的人,说这话,谁听。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布包的三层重新包好,绳子在包口绕了两圈,绕完把绳头掖进绳里,递还给詹老吏。
詹老吏接过去,抱在怀里,抱到胸口,又往下放,放到腰上。他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两下,按完才松手。
窄道里没有风。日头挪到影壁上,影壁的影落下来,把两个人罩在里头。影子边上还有一线亮,亮里浮着灰,灰往上走,走到一半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