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一,吏部办这一季的复职具呈。
大堂前的廊下有两条长凳,一条靠东,一条靠西,都坐满了人。凳不够,后来的靠墙站着,怀里抱着册子、布包、木匣,脚下搁着伞。廊柱上有历年贴告示留下的浆痕,一层压一层,颜色从黄到褐,最新的一层还翘着边。
廊角搁着一口缸,缸里泡着撕下来的旧告示。纸泡软了,字化成一片黑,水面上浮着几块没有化开的浆子。刷柱子的杂役过一日来一回,刷下来的浆水倒进缸里。
大堂的门开着。门里一张公案,案后没有人,案上摆着签筒、砚、笔架,笔架上的笔一支也没有。堂上的匾漆皮起了,边角卷起来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堂前的石阶有五级,阶缝里长着草,草被踩平了,贴在缝里。
门房在门口摆一张小案,案上一本出入簿、一方砚、一支笔,笔尖上结了墨壳。来人报名字,他翻簿子,翻到了,拿指甲在名字底下划一道。
具呈只办三日。头一日是京官,第二日是外官,第三日补漏。
复职要三件:考成册、乡评、原衙门的具结。三件缺一件,案上就不收。考成册是自己抱来的,乡评是府里发的,具结要到原衙门去讨。前两件在人手上,后一件在人腿上。
具结是一张纸,比公文纸短两指。上写某官某年任某事,任内钱粮有无亏欠,刑名有无冤滥,末尾一行是“并无赃私,愿甘结”,结下画三处押:本官、佐贰、吏房。押旁用印,印压在押上,朱压墨,压得重,纸背凸出来。
辰时末,东廊已经排到影壁。有人带了一个小炉子,蹲在墙根烧水,水开了沏茶,茶末子浮在碗面上,喝一口,吐一口。墙根还有两个人在分一个胡饼,饼是凉的,掰开的时候掉渣,渣落在地上,一会儿就被脚踩进砖缝。
姓詹的老吏是第二日来的。他来早了,头一日就在廊下站着,站了一整日,没轮上。
他穿一件旧青袍,肘上打过补丁,补的线是黑的,跟袍色不配。靴子后跟磨偏了,站的时候一只脚往外撇。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包了三层,最外是粗布,布里是油纸,油纸里是一册考成册。
他做过河南道汝阴县的主簿,管仓,管了九年。仓在城外,三进院,十六廒,秋粮入廒的时候,一廒一廒过秤,秤手报数,他记。承平七年被参了一款,参的是“乡评不实”,黜了官。黜官之后他回籍,籍在河南道,家里没有地,把祖上留下的三亩水田卖了,还了县里的亏空。今年春天他进京,住在城南的车店里,一个铺位一日八文。
第二日排到日头偏西。案上的书吏翻他的册子,翻到末页,把册子合上,推回来。
“原衙门的具结呢。”
“县里没人了。”詹老吏说,“承平七年裁的县丞,往后一直没补。”
“没人,就没人给你具结。”
詹老吏把册子往前推半寸,说这一册是县里当年存的底册,封皮上有县印,印还在。
“我在县里管了九年仓。”他说,“一廒一廒过的秤,秤手的名字我都记得。”
案上的书吏说:“管仓的,更该知道具结是什么。”
“底册不是具结。”
詹老吏把册子收回去,抱在怀里,退到墙根站着。
他不走。站到散衙,廊下的人都走了,他还在。门房收了簿子,从他跟前过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廊下的灯点起来了,灯挂在柱上,一盏照三根柱子,照不到墙根。
第三日,他又来。
这一日日头好。过了午,光斜到廊心,把廊分作两半,一半亮,一半阴。坐着的人跟着光挪凳子,挪一寸,凳子腿在砖上刮一下。有人把靴子脱了晾脚,脚背上勒出一道白痕。檐上有鸽子落下来,走了几步,又扑着翅膀飞了,瓦上落下一层灰。
沈砚这一日到吏部,是送清吏司的核单。清吏司与吏部文选司每季会同核一次,核各司报上来的考成数目。核单用麻绳系着,绳上压一片铅,铅上打着数。
他从东廊进来,走到半廊,看见墙根站着的人。
详定所的崔主事也在。他来送一份文书,送完不走,站在廊下与人说话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四下扫,扫一圈,扫到墙根那个抱布包的人。
“那是谁。”
旁边有人答,河南道来的,黜了官的,要复职。
“复职。”崔主事笑了一声,“这等人也谈复职。”
“寒门攀附,附的是哪一家的门。”他说,“附了几年,附出个什么来。复职,复的是谁的职。”
廊下有人笑。笑的人不多,笑得也不响,可一层一层传开去。坐在东凳上的一个人把册子往膝上按了按,也跟着笑了两声。
詹老吏把布包抱得紧了些。他没有抬头,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。靴尖上有一块干泥,泥上印着车辙的纹。
沈砚在廊下站住。他把手上的核单换到左手。
“崔主事。”他说,“复职该走哪一条。”
崔主事转过身来。
“文选司的则例,考成三等以上,乡评无缺,原衙门具结。”他说,“沈主事是清吏司的,这也用问。”
“要问。”沈砚说,“不问我记不全。”
崔主事笑了一下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廊当中,脚跟在地砖上磕了一声。
“我倒想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沈主事自己不也是靠一桩秋闱起家的么。”
廊下的说话声停了。
“一个乡试的案子,抄了三个月册子,抄出一个主事来。”崔主事说,“论攀附,沈主事比这位熟。”
哄笑从东廊起来,笑得比方才响。有人笑弯了腰,扶着柱子。有人不笑,低头翻自己怀里的册子,翻得很快,一页一页,像在找什么。
有人学着崔主事那句话,在廊下复了一遍:“靠一桩秋闱起家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。这一遍笑声落下去,廊下就静了。
詹老吏抬起头来。他方才一直看着自己的靴尖,这会儿看见了沈砚。
沈砚站着没有动。他的手在袖里,指节收了一收。
他把核单换回右手,走到墙根。
“册子。”
詹老吏抬头看他,看了一会儿,才把布包解开。粗布、油纸、册子,一层一层。册子的封皮上有一块油渍,是油纸透的,渍成了半圆。
沈砚把册子接过,翻到考成那一页。
这一页三栏。第一栏写年份,承平四年、五年、六年,三年都是上等。第二栏写课绩,字是县里的书手写的,一笔一笔端正。第三栏是乡评。
乡评那一栏三格全空。格线还在,格里没有字,只有印。
每一格的下缘压着半枚朱印。印压在中缝上,只有半边,另外半边在撕开的那一头。印色已经旧了,边上晕开一线,晕到纸里,成了淡红。
他把册子转过,对着廊外的光。朱印发暗,印文只看得清一个字:府。
“这一栏是谁画的。”他问。
“不是我。”詹老吏说。
沈砚把册子合上,抱在手上,转过身。
廊下的人都看着他。崔主事站在廊当中,脸上还挂着笑,笑得有点硬。
“崔主事方才说,乡评无缺。”沈砚说,“这位老兄,三年考成,三年上等。乡评三格,一格一字也没有,只有三枚半印。印上的字,是府。”
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,翻开,举到与人眼齐的地方。
“缺的那一栏,是太守府代画。”
廊下没有声音。风从大门那边进来,吹动廊柱上的浆痕,翘起的那一层翻了一翻,又贴回去。
崔主事的耳根红了。他张了张口。
“文书上没写这一条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把册子还给詹老吏,问了一句别的事。
“课绩一年几册。”
“四册。”
沈砚把手伸出来。詹老吏把布包解开,一层一层,从里头又抽出一册。册子比刚才那本薄,封皮上写了两个字:秋课。
“带的几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