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里,太学西廊的评栏换了一回纸。
栏是旧栏,四根木柱,柱上横两根枋,枋上钉竹席,席上糊纸。糊纸的浆子是面打的,熬得稀,刷上去带一股酸味。旧纸揭下来,纸背粘着灰,苍蝇屎落在上头,一点一点,揭不净。
糊栏的是个杂役,袖子挽到肘上,一手提桶,一手拿棕刷子,从左往右刷,刷到边角拿手按一按。纸糊完,天还没大亮。讲堂的铜铃挂在檐下,铃身上生了一层绿,绳子是新的。
廊下站着七八个生员,袖着手等。有人手里捏着半个蒸饼,咬一口,腾出手来翻书,书是抄本,边角卷成了筒。井台那边有人漱口,水吐在砖缝里,漱完把碗扣在井栏上。
月旦三日一换。换下来的旧纸不扔,卷起来收进库房,一年一捆,捆上写年份,写年份的人换过三回,字一年比一年小。
等第分五等。评语写在名下的格子里,格只有两指宽,字要挤着写。写完由祭酒过目,过目的拿笔在名下点一点,点的位置不全一样:点在名字上,是留;点在名字下,是压。
宋璩来得早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绢袍,袍角掖在带里,手里捏一篇文章,纸裁得齐,字写得密,密到行与行之间只剩一道白。他不叫杂役代手,自己拿刷子刷了四角,刷完退开两步,看高低。
看完,他站在栏前读第一行。读到一个虚字,眉皱了一下,伸手要去揭那一角。
浆子已经干了,纸揭不起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手放下去。
沈砚到太学,是来取一份抄件。
太学每年把生员的课业、品评、资历抄一册送吏部。抄件由学里的书手抄,抄完清吏司来人核,核页数,核行数,核末页的押。
册子用麻绳系着,绳结打在封皮的右上角,结上压一片薄铅,铅上打着一个数。书手把册子抱到廊下,一页一页翻给沈砚看。册子纸黄,字挨得紧,行距窄,一页二十三行,一行二十一字。
沈砚接过册子,先数页数。他拿指甲压着页角,一页一页过,过一页,纸上留一道浅痕。数到末页,他把册子倒过来,看图记与押。图记是一方小印,印色淡,边角缺了一块。
廊下有人在念文章。念的是栏上新贴的那一篇。
念到一半,声音低下去,后头几句不念了,只看。围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念出声,念一句,旁边有人笑一声。笑的人不看书,看书的人不笑。有两个生员挤到前头,把袖子往上一捋,手撑在栏柱上,撑得柱子吱了一声。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一篇是宋助教写的。”旁边的人应了一句:“还能是谁。”两个人说完都不说了,眼睛还看着纸。
沈砚走过去。他没有挤,站在人后头,从两个人的肩膀中间看。
题目五个字,《论寒俊之弊》。
开头从国朝取士说起。说铨选之严,说资格之重,一岁一核,一核三验,验不过的不得叙。字句排得齐,一句一顿,顿在实字上。
第二段转到“近有好事者”,说有人把缺项抄成册子,把一个缺字当刀,割开铨选的皮。这一段用了四个“以”字,一句连一句,读起来像有人在堂上拍案子。
第三段六句。最末一句四个字:
寒俊何急。
沈砚把三段看了一遍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第二遍看的时候,他看的是纸上的行款:提行提得齐,避讳避得稳,连一个“校”字的末笔都写短了半寸。
温知予从人后头挤过来,挤到栏前,脸已经红了。他把文章看了两遍,第二遍看得快,看完伸手去揭纸边。
“别碰。”沈砚说。
温知予的手停在纸边。
温知予说,他写的是我们。沈砚没有接,只让他自己看,文章里写了谁的名字。
温知予把文章又看了一遍,从头至尾,一个名字也没有。
“写了名字,就成了告状。”沈砚说,“他不告状,他只评人。”
宋璩站在三步外,手里捏着裁下来的边条。
“沈主事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可有不当处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手伸进袖里,摸出一把小刀。刀是裁纸的,刀身薄,柄上缠着麻线,线头用火燎过。
他凑近栏,刀尖从纸的右上角挑起一点,一点一点往下裁。浆子没干透,纸背粘着一层薄浆,裁开的时候纸边起毛,浆蹭在指头上。
裁到最后一行,那四个字完整地落在他手上。
他把纸翻过来,用指头搓纸背的浆,搓不净,留下一道白印。
“笔很干净。”他说。
围着的人没听懂。宋璩听懂了。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实。
“字字都对着我。”沈砚说,“一处也没写错。”
人堆里静了一静。有人往后让了半步。
“先生既这样说,便是不认。”
“我认。”沈砚说,“缺就是缺。先生替我写明白了。”
宋璩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手里的边条折起来,折成一条,又折成一条,折到不能再折,捏在指间。折完他把边条塞进袖里,塞得不顺,又抽出来重塞了一遍。
宋翊在廊那头。
他刚定完这一月的等第。册子摊在案上,笔搁在砚边,砚里的墨已经稠了。他把笔提起来,在末页写了一行,写完合上册子,拿镇纸压住。镇纸是铜的,底下垫着一层毡,毡上落了墨点。
然后他走过来,走得慢,走到栏前,先看栏上缺的那一块。
宋翊叫了一声沈主事。沈砚应了,叫他祭酒。
“这一篇,评几等。”
沈砚把手上那张纸折了两折。
“评等是祭酒的事。”
宋翊让他自己说。
“我只能说一句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篇能传。”
“传得开,未必好。”
“传得开,也就够了。”
宋翊看了他一眼,回过身去,把案上的册子抱起来,走了。他走过讲堂门口,门口坐着一个书手,正拿小刀削笔,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膝上,他不拂。
温知予问他:“祭酒方才说什么。”沈砚说:“问我,这一篇评几等。”
温知予跟到廊外,跟到影壁那头。
“这不对。”
沈砚问他哪一处不对。温知予说,他骂我们攀附,我们连一句都不回。
“你要回什么。”
“回他一句,我们不是攀附。”
“你回了这一句,天下人只记得他那一篇。”沈砚说,“他骂的是寒俊,不是你我。他一骂,天下寒俊便都听见了。”
温知予抬起头。
“听见了,就有名目了?”
“有名目,才有由头聚一回。”沈砚说,“名目是他给的,用不用,在你们。”
温知予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他把刚才那份抄件从怀里抽出来,卷成一卷,又展开,展开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按得很平。纸上有他的手汗,按过的地方比别处软。
“我们连个会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开一个。”
第七日,讲堂外的廊下摆开三张案。
案是从讲堂里搬出来的,案面有刀刻的字,刻的是历年生员的名字,深的浅的叠在一起。二十三个人,各带一篇文章,进门房先登名,登完把名帖压在案角,压不住,拿石子压。
会首是众人推的。有人喊了一声温知予,喊第二遍时,别的人也喊。他从人堆里站起来,站得急,凳子腿在砖上刮了一声。
沈砚在影壁这头站着,没有进去。
廊下的声音一句一句传过来,听不清字,只听得出谁在念,念到某处,众人一齐应一声,应完又静。有一个人的声音最高,念得快,念完自己先笑了,别人也跟着笑。
日头到檐下时散了。人从讲堂那边过来,鞋底带着廊下的土,土上印着水渍,一路印到门口。
温知予把一本册子送到影壁外。
册子是学里领的,纸新,封皮上没有字。第一页写着会首,三个字,最后一笔戳破了纸,墨透到背面。
沈砚翻过去。第二页起是名字,一行一个,一共二十三个,末行下头还空着。名是用一支笔写的,笔是新笔,笔锋还没开透,写到第三个名字就分了岔。
他把册子合上,递回去。
“添人,就往后写。”
温知予接过去,把册子抱在怀里。他抱得紧,纸角压在胸口,青布衫上压出一道折。走了几步,他换到左手,右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,才接着走。